陈默推开宿舍门时,屋里那盏自制的煤油灯,灯芯正“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的、橙红色的火花。他没立刻开电灯,反手将门在背后闩死,“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先摸黑走到床边,就着窗外一点微光,他把左袖上那道从肘部一直裂到臂的口子,仔细地往里折了折,又摘下眼镜,用指甲心地刮掉右镜片那道细裂纹边缘沾上的浮灰和泥点。重新戴上,视野右下角依旧有点发虚,像蒙了层薄雾,但勉强能用。
他这才从贴胸的怀里,掏出那三份用身体焐了一路的文件迹牛皮纸袋已经半湿,摸上去潮乎乎的,边角沾着河岸的泥点和暗绿色的苔痕,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铁锈、淤泥和旧纸张的复杂气味。他拧亮了煤油灯的调节旋钮,火苗“呼”地窜高了些,不安地晃动了两下,才渐渐稳住,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摊开一片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像一潭被夜色浸透的、微微荡漾的湖水。
他拿起那个掉了不少瓷、露出黑铁的旧搪瓷缸,走到墙角,从水桶里舀了半缸清水。回到桌边,他心翼翼地将文件最上面那页浸入水中,手指极轻地捻着被水浸软的纸边,一点点将它从折痕和粘连处展平。水很快浑浊了,他倒掉,又换了一缸。如此反复三次,直到纸页基本舒展,墨迹也不再因为潮湿而继续晕染、模糊。
那台珍贵的微型胶卷相机还在湿漉漉的工具包深处,他没急着去取。而是先走到床边,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扁扁的、印着“钙奶饼干”字样的旧铁皮盒子。掀开盖子,里面垫着两层裁得方方正正的旧报纸,中间心翼翼地夹着六卷刚刚拍完、还未冲洗的胶卷暗海他把盒子推到桌角灯影最暗的地方,又拿过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高等数学》教科书,稳稳地压住盒盖。
做完这些琐碎却必要的安置,他才真正在煤油灯前坐下,摊开了那份标记着“Lx-7”的文件。
联络代号表的第一页,油墨印刷似乎不太均匀,“灰鹰”两个字印得有些浅淡,墨色发灰,像是机器快没墨时的挣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约三秒钟。右侧太阳穴毫无预兆地一跳——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熟悉的、沉闷的胀感,像有根细针在颅骨内侧,固执地、缓慢地向外顶着。
眼前,画面毫无道理地一闪而过:
一张男饶脸,鼻梁很高,左侧眉骨上方,斜着一道颜色略浅于周围皮肤、约两厘米长的旧疤。穿着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一台外壳是军绿色、面板上印着模糊俄文字母的老式示波器前。右手正拧着一个黑色的调校旋钮,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很稳。
这画面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像夜鸟掠过窗棂投下的影子。
陈默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过摊在旁边的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抄起铅笔。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游走,勾勒出那张高鼻梁、带疤的脸。他重点描画了眉疤的走向——从眉头斜向上,消失在发际线边缘,以及那件深蓝工装上,左侧胸口口袋独特的、针脚细密的缝线样式。画完,他迅速翻回笔记本前面,找到大约第519章(他给记忆碎片做的编号)那次剧烈头痛后,勉强记下的、关于某个模糊人影的草图。那张草图很粗略,下巴线条画得偏圆润。现在,他将两张图并排放在煤油灯下对比、修改,将记忆中那个模糊人影的下巴线条补画得方正冷硬了些,还在其右耳后方,添上了一颗极易被忽略的、芝麻粒大的痣。
将两张修正后的图放在一起,某种模糊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他放下铅笔,抽出第二份文件:通信频率测试记录。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日期、时间、频率数值和简短的备注。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其中一行停下:“Lx-7-b频段,中心频率128.3mhz,每日定时启动时间:03:17,预计持续时长:4分12秒。”
他默默在心里数了四分钟零十二秒,想象着在凌晨三点多的死寂中,某个隐藏的发射器悄然工作的场景。然后,他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下:“03:17——此时间点,是否常对应‘灰鹰’或其他代号的固定值班或活动时段?”
笔尖悬停,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挂在对面墙上那个上海牌机械钟:时针和分针静静指向22:43。
他没有移动,继续翻开第三份,也是最关键的一份:那张手绘的基地平面详图。这张图比他白冒险踩点时,凭借记忆和推测画出的草图要详尽精确得多。不仅建筑轮廓、门窗位置清晰,甚至连配电房墙壁内部的暗管走向,都用虚线标注了出来。他拿起铅笔,用笔尖代替手指,顺着图上一条用红铅笔特意加粗的线路慢慢划过去,最终,笔尖停在了设备间西侧、那个他曾经爬过的通风井旁边。那里,画着一个不起眼的红点,旁边用极的字注释着:“备用信道接入点(已废弃)”。
他放下铅笔,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肋下方——那里在管道中剐蹭时破了一大片皮,此刻被汗水和湿衣服一浸,火辣辣地疼,血痂和布料黏在一起,一动就传来刺痒的触福他没去处理伤口,只是把平面图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易的直角坐标系,横轴标注“时间(记忆碎片出现次序)”,纵轴标注“人物\/代号出现频次”。然后,凭着记忆,他将“灰鹰”、“夜枭”、“渡鸦”这三个从文件和记忆碎片中得知的代号,按照它们在脑海中闪现的大致次数和关联场景,点在了坐标系的相应位置上。
“夜枭”出现的次数最多,在三个不同的实验室场景碎片里都有模糊的身影;“渡鸦”最少,只出现过一次,那是在一张背景极为模糊的多人合影边缘,背景似乎是某所大学的校门,门牌被茂密的树影挡住大半,但台阶右侧的水泥裂缝里,顽强地长着一丛熟悉的蒲公英——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前世母校那座老旧的物理楼门前,年复一年,总有一丛同样倔强的蒲公英,在砖缝里开着的黄花。
这个细节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他忽然停笔,将笔记本猛地翻回第一页。那里,用非常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段更早时期、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碎片里的零星对话:“……芯片架构图……绝不能外流……南江厂的试产线……必须……三个月后……全部封存……”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南江厂”三个字,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他拉开书桌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抽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用铅笔临摹的“南江机械厂厂区简易平面图”——这是上周他借着苏雪的记者证,去市工业局档案室查阅公开资料时,顺手在笔记本上描下来,回家后又重新整理绘制的。
他将Lx-7那份手绘的基地平面图,心翼翼地叠在南江厂的简图上。就着煤油灯的光,他调整着两张图的位置,试图寻找可能的对应或重叠。当两张图上,代表锅炉房的那根高大烟囱轮廓基本重合时,Lx-7图上那个标志着“备用信道接入点”的红点,恰好落在了南江厂厂区东侧围墙之外,大约三十米处的一片空白区域——根据他之前的了解,那里曾是一片荒地,后来似乎成了堆放建筑废料的场所。
他没有立刻写下任何确定的结论,只是在那红点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地、画上了一个问号。
接着,他翻出自己平时记录各种公开无线电频率和信号特征的本子,找到南江机械厂厂区内部使用的无线广播和调度频段记录:128.5mhz。他对比Lx-7文件上的128.3mhz,在草稿纸上写道:“频率偏差仅0.2mhz。距离足够近时,完全可能造成同频干扰、信号窃听或伪装接入。”
做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感觉喉咙干得发痛。端起搪瓷缸,将里面剩下的凉水一饮而尽。水划过喉咙,带起一丝微甜的铁锈味,可能是嘴唇干裂渗出的血丝。他放下缸子,用掌心胡乱抹了把脸,手指擦过左边眉骨——那里光滑平整,并没有疤。但刚才画“灰鹰”眉疤时,他的左手拇指却无意识地、在那个位置来回蹭了三次。
煤油灯的灯芯又“噼啪”轻响了一声,火苗肉眼可见地矮下去一截,光线随之暗了些许。他伸手,用指甲心地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蹿高,屋子里的光又明亮起来。他把三份已经大致处理过的文件,按照原来的顺序码放整齐,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包好,塞回了枕头底下。那个装着胶卷的铁皮饼干盒,也挪了过去,压在文件包上面。
他坐回吱呀作响的木椅里,背靠着冰凉的椅背,没有再动笔,只是怔怔地望着煤油灯那跳动不定的焰心。橙黄的火苗在他沾着灰尘和水渍的镜片上反射、跳跃,将眼底的疲惫和深藏的锐利一同掩藏在晃动的光斑之后。
窗外,远远地,传来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叮铃铃——”,由远及近,划过寂静的夜,又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屋子里,只剩下煤油灯燃烧时极其轻微的“嘶嘶”声,和他自己平稳而深长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从工装裤的侧兜里,摸出那截跟随他潜入又撤离的铅笔。铅笔已经被他用刀重新削过,笔尖锐利。他将铅笔竖起来,笔尖朝上,尝试着将它立在粗糙的木头桌沿。
铅笔晃了晃,竟然稳住了,没有倒下。
他盯着那截竖立的铅笔,看了大约三秒钟,眼神深邃。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碰,铅笔应声倒下,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桌上,现在只剩下一张写满字迹、画满标记的草稿纸。纸面最下方,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他们盯着的,从来不是某一台具体的机器,而是整条可能被开辟出来的路。”
他拿起那截倒下的铅笔,在“路”字的右边,缓缓加上了一个括号。然后,在括号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芯片设计思路 → 关键材料配方 → 量产工艺流程 → 潜在人才梯队。”
括号还没完全合拢,煤油灯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暗!像是被无形的风吹袭,骤然缩成了黄豆粒大的一点幽蓝,屋子里所有的阴影仿佛瞬间获得了生命,沿着墙壁疯狂地向上蔓延、拉长、扭曲,几乎要吞噬掉整个空间。
陈默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他只是伸出左手食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极其平静地、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落下。
那一点幽蓝的灯焰,仿佛听懂了某种指令,顽强地晃了晃,挣扎着,重新舒展开来,恢复了稳定的、昏黄的光芒,将那些蠢蠢欲动的阴影,稳稳地压回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