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还在不安分地跳跃着,将陈默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他盯着那支平放在桌上、笔尖还沾着墨迹的铅笔,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在冰凉的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屋外,那阵自行车铃声早已彻底消失在夜风里,宿舍楼沉入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静,只剩下他自己平稳而略显深长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动,也没再低头去看草稿纸上那句被煤油灯熏染得有些朦胧的结论——“他们盯着的,从来不是某一台具体的机器,而是整条可能被开辟出来的路。” 他深知,这条路不仅漫长,而且布满荆棘与陷阱,单凭一个人,走不动,也走不远。
“笃、笃、笃。”
门被轻轻叩响了。三声,节奏很轻,带着一种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门内这片紧绷的寂静。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门缝。一丝走廊灯昏黄的光线,从门板与地面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不用问,这个时间点,会这样敲门的,只有一个人。
他起身,木椅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门边,拉开老式的铁质门闩。“咔哒”一声,门开了一道窄缝。苏雪侧着身子,像一道影子般敏捷地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在身后带拢。
她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深蓝色帆布包,发梢被夜露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颈侧。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焦虑也无兴奋,只有一种浸润在夜色里的、近乎冷冽的平静,但那双眼睛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眼神很稳,像两口深潭。她的目光先落在桌上摊开的、写满字迹的纸页和那盏跳跃的煤油灯上,随即迅速扫过陈默的左臂——那里,袖口撕裂的边缘已经干涸发硬,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与灰蓝色的布料形成刺目的对比。她没有话,也没有立刻询问,只是沉默地将肩上的布包取下,轻轻放在床沿,然后解开了包上的金属搭扣。
“你不,我也能猜到。”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却字字清晰,“你昨晚没回宿舍,今早上系里大课也没见人影。我下午去了趟校保卫科,借口查上个月消防演习的记录,顺便翻了翻昨夜的值班日志和附近几个大单位的异常情况通报。”她抬起眼,直视陈默,“南江机械厂那边,值班记录显示,昨夜凌晨三点零五分,厂区东侧部分线路有短暂的、原因不明的电压波动和跳闸,持续时间……大约四到五分钟。”
陈默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走到床边,弯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用软布包裹着的包裹,回到桌边,一层层打开。带着潮湿气味的Lx-7文件、边角卷起的硬壳笔记本、那个印着饼干字样的铁皮盒子……依次摆在了煤油灯光晕笼罩的桌面上。纸张上的字迹,有些地方经过水浸,依旧显得有些模糊、晕染,但他已经不打算,也不再需要独自一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费力地辨认、揣测每一个模糊的笔画了。
“这是从Lx-7文件里找到的联络代号表。”他伸出食指,指尖落在第一张纸页上,点在“灰鹰”两个字上方,“‘灰鹰’。左眉骨有一道斜向的旧疤,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我……在一种很清晰的记忆片段里见过他一次,背景是一台外壳漆成军绿色、面板上有模糊俄文字母的示波器,他正在拧旋钮调校。”
苏雪立刻拿起桌上那支削尖的铅笔,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张干净的活页纸,在纸的上方写下“灰鹰”两个字,笔迹清晰有力。下面利落地画了一道横线作为分隔,接着快速记录:“显着特征:左眉骨斜向疤痕(长度约2cm);常着深蓝色旧工装;记忆关联场景:疑似实验室或调试间,关联设备为俄制(或仿俄制)示波器。”写完,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抬头看向陈默,目光带着询问:“关于这个人,还有其他细节吗?姿势、习惯动作、周围环境?”
“暂时只这些。”陈默摇头,翻出第二份文件,手指点在一行手写的记录上,“还有这个频率记录。128.3兆赫,标注为Lx-7项目b频段,每固定凌晨03:17启动,预计持续4分12秒。而南江机械厂厂区内公开使用的无线广播和内部调度频段,登记的是128.5兆赫。”
“偏差只有0.2兆赫。”苏雪几乎没怎么思考,立刻接上了话茬,语气里带着记者特有的、对信息关联性的敏锐,“这个距离太近了。在无线电领域,这几乎就是‘邻居’。只要对发射信号进行简单的调制处理,比如叠加一个无关的音频或者使用特定的编码方式,就很容易混杂在南江厂本身的广播信号背景噪音里传出去,监听方稍不注意,就会把它当成普通的电磁干扰或者设备杂波忽略掉。”
陈默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的笑意:“你也这么推断?”
“我是跑社会新闻和科技线的记者。”她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采访录音、监听设备、信号干扰……这些词在我耳朵里,比里的情节更常见。本质上,干扰和监听很多时候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就看你是想掩盖,还是想窃取。”
她完,不再多言,将两张写有不同信息的纸并排铺开在面前,开始进行快速的分类和关联。一张纸上,她列出已知的人物代号和特征;另一张纸上,她画出简易的时间轴线。她在“灰鹰”的名字下方,快速补充了可能出现的场景:实验室核心区、配电房及周边监控盲区、通信及信号控制节点附近。接着,她在时间轴线的“03:17”这个点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疑似每日固定信号激活窗口”,然后从这个点向上延伸出一条虚线,在旁边写道:“此时间段可能与内部人员换岗、数据隐蔽上传或外部指令接收等周期性活动高度相关。”
陈默安静地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留下一行行清晰有力的字迹。那些原本散落在他脑海和文件碎片里的信息,正被她以一种冷静而高效的方式编织、串联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低沉了一些:“代号‘夜枭’,在我……的记忆碎片里,至少出现过三次,场景都集中在实验区域,动作偏技术操作,比如校准仪器、记录数据,可能是负责具体技术实施或现场主控的人员。而‘渡鸦’,只出现过一次,背景像是在一所大学的正门口,不是很清楚,但门口台阶右侧的水泥裂缝里,长着一丛……蒲公英。”
“老物理楼台阶缝里的那丛?”苏雪抬起头,这次眼神里明确地闪过一丝确认,“每年开春都冒出来,位置很固定,右边第三级台阶,靠近铁栏改根部。”
“对。”陈默只应了一个字。
她没有追问他是如何将这样一个微的、看似无关的植物细节记得如此清楚,仿佛那本身就是证据链中理所当然的一环。她只是低下头,在“渡鸦”这个名字后面的备注栏里,清晰地补上一句:“出现场景关联高校正门(特征细节:台阶裂缝有蒲公英)。需重点排查近期(特别是项目活跃期)与相关高校、研究机构有频繁往来或异常接触记录的外部人员。”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不再是沉重的、充满未知的压抑,而是一种专注的、协同的寂静。只有铅笔尖划过粗糙纸面时发出的“沙沙”声,煤油灯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平缓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苏雪将陈默之前铺开的那张南江机械厂厂区简图拉到桌子最外侧,又从Lx-7文件中抽出那份手绘的基地详图。她用一支红铅笔,先在厂区图上圈出那根标志性的锅炉房大烟囱,接着在手绘图上精准地找到那个标注着“备用信道入口(已废弃)”的红点。她拿起一把学生用的塑料尺子,将两个点连接起来,画出一条笔直的红色细线。
“这条虚拟的连线,直接穿过了厂区的东侧围墙,落点就在墙外那片荒地里。”她看着那条线,声音冷静地分析道,“如果信号发射源真的设在这个‘备用入口’附近,那它巧妙地绕开了厂区的主电力供应网络和常规的电磁环境监测点,走的很可能是一套独立的、功率的专用发射装置,或者是利用了某种物理结构的‘缝隙’进行信号渗透。”
“而且功率一定不会设置得太大。”陈默接过她的话头,补充道,“功率太大,电磁特征明显,容易引起注意或被常规监测设备捕捉到异常辐射;功率太,信号传输距离和稳定性又会成问题。但在这个距离上,”他指着图纸上厂区与荒地的距离,“配合合适的线和中继放大技术,完全足够实现点对点的稳定通讯,甚至进行数据量的持续传输。”
“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接力赛。”苏雪点头表示赞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图纸上那条红线,“信号从这里‘起跑’,可能通过中继点一站一站传递出去,最终抵达接收端。每一段距离都不长,每一段的发射功率都可以控制得很低,大大降低了整体被发现的概率。”
她着,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了陈默身体左侧、肋骨下方的位置。那里的工装布料颜色明显比周围深了一块,紧贴着皮肤,勾勒出不太自然的轮廓。她没话,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放下铅笔,伸手重新打开自己带来的深蓝色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巧的棕色玻璃药瓶、一包消毒棉签和一卷干净的纱布。
“把外衣脱了。”她的语气没有命令的意味,依旧是那种简洁、平直的调子,但眼神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陈默脸上,平静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也不容回避的坚持。
陈默沉默着,与她对视了几秒钟。煤油灯的光在他镜片上跳动。最终,他没再什么,低下头,默默地解开工装外套和里面蓝布衬衫的纽扣,将衣服一起掀起到肋骨上方。
伤口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面积不大,但擦擅不轻,一片表皮被粗糙物刮掉,边缘已经凝结出深红色的血痂,中间部分还有些许组织液渗出,微微发亮,与周围完好的皮肤形成对比。
苏雪拧开药瓶,用镊子夹起一团消毒棉,蘸取了一些淡黄色的药水。她动作很快,也很稳,棉球准确地在伤口表面及其周围擦拭了一圈。冰凉的药液刺激得陈默腹部的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她处理得很利落,没有多余的触碰,消毒完毕,拿起裁剪好的纱布,妥帖地覆盖在伤口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好边角。
做完这一切,她将剩下的药品和纱布重新包好,顺手放进了陈默书桌的抽屉里。
“下次,别总等到伤口快发炎了,或者被别人发现了,才想起来处理。”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陈默重新穿好衣服,坐回椅子上。布料摩擦过新贴的纱布,带来一种陌生的、略带约束的触福他再次看向桌上那些被灯光照亮的纸张、图表,忽然觉得一直沉甸甸压在后脑勺的那种滞重感,似乎松动、减轻了一些。过去,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面对这些碎片,一个人在寂静的深夜里推演、验证,每一个假设都要自己反复咀嚼,每一个可能的结论都要独自承担其重量与风险。但现在,有另一个人,能迅速理解他话语里未尽的含义,能将他记忆里模糊的影像和文件上冰冷的字符,拼合成有逻辑、可追踪的路径,能在他专注于前方迷雾时,替他留意身后可能崩裂的伤口。
“为什么选我?”苏雪忽然问,声音不高,目光却从纸页上抬起,落在他脸上。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但她的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确认的平静。
陈默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鼻梁上冰凉光滑的眼镜框边沿。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答案本就简单。“因为,”他缓缓地,目光回望她,“你不会追着我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你的记忆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着他,脸上没有浮现出笑意,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个显然藏着更多故事的回答。她只是几不可察地、幅度很地点了一下头,仿佛这个答案本身就已足够。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表格上。她在“人物—行为模式”一栏里,补上了对三人可能分工的初步推测:“灰鹰”——现场协调与安全保障;“夜枭”——核心技术实施与数据控制;“渡鸦”——外部联络与资源接应。接着,她在时间轴分析的末尾,用更肯定的笔迹加了一句总结性判断:“信号每日固定时段激活,表明该组织或行动组运作具有极强的规律性和计划性,高度依赖标准化、流程化的作业模式,而非临时性或应急性的行动。”
“这通常意味着,”她放下笔,抬起头,眼神锐利,“他们有一个相对固定的、可能是远程的指令来源或信息接收方。每日的信号窗口,很可能是在进行例行的情况汇报、数据传输,或者接收下一步的行动指示。他们不是一群散兵游勇在随机行动,而是在执行一套既定的、有章法的程序。”
陈默点零头,翻开了自己那本硬壳笔记本,翻到之前写下“芯片设计思路 → 关键材料配方 → 量产工艺流程 → 潜在人才梯队”的那一页。他拿起铅笔,在这一串箭头链的末尾,缓缓地、有力地补上了新的一环:“→ 信息输出与指令接收的闭环通道。”
两人几乎同时停下了笔。
屋子里刹那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嘶嘶”声和偶尔的“噼啪”爆响,被无限放大。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如墨,远处零星的教学楼灯火早已熄灭。这一方被昏黄灯光笼罩的狭宿舍,仿佛成了时间洪流中一个被遗忘的、独立存在的孤岛,静得仿佛能听见墨水在笔尖缓缓凝聚、又将滴未滴的刹那。
苏雪合上了自己那本写满分析记录的活页本,将所有摊开的资料——陈默的文件、她的手稿、两张地图——按照逻辑顺序仔细叠放整齐,用几个大大的回形针夹好,然后动作利落地放回了她的深蓝色帆布包里。她站起身,抚平了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再次落在陈默身上,将他此刻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的状态尽收眼底。
“需要的时候,随时找我。”她完这句简短的话,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向下按动之前,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清晰地传入陈默耳中:
“你写的那句话——‘他们盯着的,从来不是某一台具体的机器,而是整条可能被开辟出来的路’——我觉得没错。但他们真正恐惧的,或许也并不是你拿到了某一张图纸、某一份配方。而是……你不仅拿到了,还能一点一点,把这条被他们千方百计试图掩盖、扭曲甚至掐断的路,看得越来越清楚。”
门开了,又轻轻合拢。她轻而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不疾不徐,一步步远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某种看不见的、却正在逐渐变得坚实的基础上。
陈默依旧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没有起身,也没有移动。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躺着他用过的那支铅笔。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它,再次将削得尖利的笔头朝上,尝试着将它立在粗糙不平的木头桌沿。
铅笔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稳住了身形,笔直地竖立在那里,在煤油灯跳动的光晕中,投下一道细长而坚定的影子。
这一次,它稳稳地立着,许久,都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