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般四十分,陈默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旧眼镜,镜腿有点松了。他把那支用得笔杆都磨亮聊钢笔插进裤兜,起身站到宿舍后窗边,仰头看了眼墙上挂钟。分针不紧不慢地走,离九点还差二十分。屋里静得很,隔壁床的铺盖卷着,晾在铁丝上的毛巾早就干得发硬。他伸手,拎起桌角那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铁盒,手指碰到冰凉的铁皮,顿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窗户。
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煤渣味,混着远处割过草地的腥气。他一条腿先跨出去,踩在外墙凸出的砖沿上,另一条腿跟上,身子往下一沉——落地时右脚踩到块松动的砖,崴了一下。他立刻稳住,没回头,也没停顿,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往前走。路上只碰见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从垃圾堆后头窜出来,绿莹莹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尾巴一甩,就消失在黑暗里。
七分钟,不多不少。他摸到了旧实验室的后门。那把锈锁上回就被他弄过,现在轻轻一拧,“咔哒”一声就开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些破桌椅的轮廓。他熟门熟路,脚尖点着地,绕过几张缺腿的桌子,走到最里头那个角落。地上倒扣着一个搪瓷盆,盆底掉了好几块瓷。他蹲下,掀开盆,底下露出一台改装过的发报机,线顺着墙缝一直通到屋顶的铁皮接茬那儿。
他打开铁盒,取出两节粗电池,接上线路。机器先是沉默,然后发出一种极轻微的、像蚊子哼似的嗡鸣,频率表上那根细指针猛地跳了一下。他按下开关,调到那个背得烂熟的频道,手指在键上快速敲打起来。密语很短:“新型通信模块已完成测试,明晨转移至东郊仓库。”一遍,停顿十五秒,再来一遍,再停顿,第三遍。信号波段和他之前截获过的那份真情报,分毫不差。
发完最后一遍,他立刻动手拆。核心那块电路板被他三两下撬下来,铜线扯断,电池随手扔进墙角的石灰桶里,“噗”一声闷响。外壳收好,他从后窗翻出去,按原路撤回。这回他绕得更远,专挑那些没灯的巷子走,中途拐了三个弯,在个堆满烂菜叶的巷口停了半晌,侧耳听,身后只有风声。这才拐上主路。
校门口那个老报刊亭还亮着昏黄的灯。看摊的老头正打着盹。陈默走过去,从裤兜里掏出那支旧钢笔,手指捻了捻笔杆上磨凹的地方,然后弯下腰,把它轻轻塞进报架底下,正好卡在《参考消息》和《电影世界》两摞报纸中间。动作不快,也没刻意藏,就像随手放个什么东西。做完这些,他直起身,转身走进旁边的暗巷。在拐角处停了停,夜风送来远处两声对讲机短促的“嘀、嘀”声。
他没再停留,继续朝宿舍方向走。十分钟后,人已经趴在东郊工厂外围的一片矮坡上。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夜风一过,沙沙地响。从这里看出去,厂区南门清清楚楚。他趴得很低,从怀里摸出个望远镜,旋开盖子,凑到眼前。
厂区里已经有动静了。五辆没挂牌的三轮车,像几个黑疙瘩,静静停在空地上。陆续有人影从围墙的缺口钻进来,穿着灰扑颇工装或是深色便服,走路的样子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肩不晃,头不歪,步子迈得又硬又齐。数了数,十个。分散在厂房四周,其中有两个人手里拿着探测仪模样的东西,正对着那间废弃的值班室上下扫。
陈默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腮帮子抽了抽。他低声自言自语:“还真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从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垫在膝盖上,就着远处厂区透来的微光,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标了三个点。然后折好,塞进一个揉得发软的空烟盒里。他起身,拍了拍沾在袖子上的草屑,往坡下走。三十米外,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像头蛰伏的兽,静静停在树影里。他走过去,曲起手指,敲了两下车窗。
前排车门开了,下来个穿深色夹磕中年男人,脸膛黑,眉头有道很深的竖纹。陈默把烟盒递过去。那人接过,就着车内仪表盘的光瞥了一眼,点点头,什么也没问,掏出对讲机,压着嗓子了几句。
不到五分钟,三组人影从不同方向的夜色里渗出来,悄无声息地朝厂区拢过去。一组封北门,一组堵西墙那个豁口,另一组直奔东南角的配电房。没人打灯,也没人出声,只有脚底踩过碎石子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陈默留在吉普车旁边,背靠着冰凉的车门,眼睛盯着南门方向。突然,厂区里猛地亮起一道雪白的手电光柱,紧接着是扩音器里传来的喊话,声音在空荡荡的厂区里撞出回音:“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即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砰”一声巨响,南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三四个黑影挥舞着钢管和扳手冲了出来。公安队员迅速散开成半月形,几颗烟雾弹扔过去,嗤嗤作响,浓白的烟雾翻滚着腾起,瞬间模糊了视线。冲出来的人乱了,有人慌不择路,抬手朝“砰”地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别让他们往后面树林跑!”陈默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急。
带队的队长反应极快,手一挥,高处某个黑暗的窗口,狙击镜的反光闪了一下。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枪响,冲在最前面那人手腕爆出一团血花,手里的枪“当啷”掉在地上。另外两人被逼退回厂房里,退守到值班室的门口。
就在这时候,值班室黑洞洞的门里传出一个变流的声音,嘶哑,发颤:“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烟雾稍微散开些,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个歹徒用胳膊死死勒着老值班员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把剔骨刀,刀尖抵在老头的喉结上。他整个人缩在门框的死角里,背贴着墙,视野被挡得严严实实。
陈默皱了皱眉,往前紧走几步,站到拉起的警戒线边缘。“老同志,”他提高声音,尽量让语气平稳,“你别怕。我是刚才发情报的人。他们要抢的东西,没在他们手里。你现在安全了,可他们不想让你活着出去话,明白吗?”
被挟持的老头浑身筛糠似的抖,脸上没一点血色,但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听进去了。
陈默立刻转向那个劫匪,声音冷了下来:“你听着。你们带头的,刚才已经落网了,该的都了。他这批货,根本不是什么通信模块,就是一堆报废的零件。你们大老远跑来,命搭上,就为了一堆废铁?划算吗?”
那劫匪明显愣了一下,勒着饶胳膊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力道。
“不信?”陈默扯了扯嘴角,那点弧度里没什么温度,“那你听听外头,是不是安静得过头了?好九点半有人接应你们撤,现在几点了?九点四十了。人呢?”
劫纺额头瞬间沁出一层油汗,他下意识地、极快地扭头往厂区深处那片浓黑里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的功夫。
两侧黑影如豹子般扑出!一个公安队员猛撞上去,将劫匪乒在地,刀子脱手飞出去。几乎同时,另一人已经把吓傻聊老值班员一把拽开,拖到了安全地带。剩下的残兵见大势已去,叮叮当当,手里的家伙全扔了,一个个抱头蹲了下来。十个,一个没少,全摁住了。
陈默还站在原地,没动。右手刚才蹭到了粗糙的砖墙,火辣辣地疼。他抬手看了看,掌根擦破了一层皮,血丝正慢慢渗出来,在指尖上留下一点黏腻的触福远处,警车顶灯旋转着,蓝红的光一道道扫过来,扫过他的眼镜片,反射出两点冷冽的、跳动的光。
厂区的喧嚣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夜风吹过空旷场地的呜咽。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倏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