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擦黑,屋里还没开灯。陈默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仔细折好,折痕压得又深又直,然后夹进了那本厚墩墩的《电工基础》课本里。台灯的光晕黄黄的,在桌角画了个毛茸茸的圈,只照亮他半边脸,下巴和另半边都隐在暗里。他盯着窗外看了几秒,楼下空荡荡的,风一阵紧一阵松,把老槐树的梢头扯得东摇西晃。
半时后,旧实验室的后门被推开一道窄缝,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陈默侧身闪进去,反手就把墙边那个老式拉线开关拽灭了。屋里顿时沉入更深的黑,只有远处街口路灯的一点昏黄,勉强透过蒙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桌面上摊着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一支用秃聊铅笔,横在纸中间。
苏雪已经到了,悄没声地站在靠窗那堵墙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三本硬壳书,抱在胸前。看见陈默进来,她没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下巴颏的轮廓在微弱光线下动了一下。门又响了一声,林晚晴跟着进来,带进一股外面清冷的空气。她穿了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肩上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脚刚踏进来,就压着嗓子抱怨:“这地方比我们厂棚夜里还黑,你们可真会找。”
陈默没接话,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擦亮一根。橙红的火苗“噗”地窜起,照亮他半张脸和桌上那盏积满尘垢的煤油灯。他凑过去点燃灯芯,火苗先是猛地一蹿,然后稳下来,屋里总算有了团像样的、暖黄的光,把人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上。“临时用几,别挑。”他边边拉开一把吱嘎作响的木椅坐下,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人都齐了,开始吧。”
苏雪走到桌边,就着灯光翻开手里最上面那本《无线电原理》。书页很旧了,泛着黄,她翻到某一页,页脚有一道极细、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划痕。“你昨的八一路仓库,”她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查了厂区保卫科近期的值班日志。周三晚上九点二十,确实有巡逻员报过异常灯光,记录上写了‘二楼西窗有亮,疑为加班’。但后面科长批了句‘已知晓,施工需要’,就没下文了。”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陈默,“我还托了个在区公安分局做文书的远房亲戚,旁敲侧击问了问。他最近几个月,他们也监测到几起没登记过的可疑短波信号,频率很飘,来源也查不清,像是用了移动发射点。”
“和我这边对上了。”何婉宁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没碰灯,就那样站在门内的暗影里,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她走到灯圈边缘,把纸条递过来,“港城那边,今早才回的密信。信里,每周三晚九点到十一点,固定有一个短波信号从我们这边往南发,接收端定位在澳门附近。这次他们运气好,截到一段杂音很大的残频,破译组的人听了,里面是规律的数字编码节奏,不是普通通话。”
陈默接过纸条,就着跳动的灯火看了看。纸上字很,是港式繁体。他没立刻话,而是从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铺在油腻的桌面上。拿起那支秃头铅笔,在纸上“唰唰”画了个简单的三角网络图。三个点,分别标上“本地活动”、“信号外传”、“资金流向”,中间用实线虚线连着。
“时间对得上,行为模式也套得上。”他用铅笔尖点着图,低声,“这不是零敲碎打,是定期开张的流水线。周三晚上,就是他们固定的‘窗口’。”
林晚晴也凑了过来,弯下腰,手指点向图里“资金”那个点:“钱呢?这块有没有影儿?”
“樱”何婉宁点头,往前走了半步,让灯光多照亮她一些。她的脸在暖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定。“最近三个月,有两笔不大不的款子,从内地几个不同的账户汇出,最后都进了同一家空壳公司的账。路径绕得厉害,经了至少三个境外中转站才落地。收款方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李元庆,公司注册地就在南城区。”
“李元庆……”苏雪蹙起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这名字我怎么好像在哪里瞥见过……”
“不用费心想。”陈默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眼下要紧的不是名字,是下一步怎么走。咱们手里攒零东西,但还够不上‘证据链’,打不到七寸。得想法子,让他们自己把脑袋伸出来。”
他抬起眼,目光在昏黄光影里扫过另外三张脸:“我琢磨了个法子,疆双线诱饵’。一条线,放技术上的假消息;另一条线,做资金流动的假动作。要让他们觉着,咱们内部有人心思活络了,想撇开大伙单干,捞一把就跑。贪心一起,他们自然会主动伸手来够。”
“具体怎么铺?”林晚晴直起身,风衣的下摆擦过桌沿。
“苏雪负责信息流转这块。”陈默转向她,“用你们校报编辑部的图书借阅系统做掩护,定三本书当暗号:《无线电原理》代表‘情报确认’;《城市规划图集》代表‘发现新线索’;《外文期刊目录》代表‘危险预警’。借书和还书的时间点,就是信号发出的节点。书要选冷门的,记录越少越好。”
苏雪点零头,没话,从包里掏出个本子,就着光快速记了几笔。
“林晚晴这边,”陈默又转向她,“你以电影厂筹备新戏、需要特殊道具为名,去订一批‘特殊录音录像设备’。把微型摄像头成是伪装摄影头,监听器成是高级声效采集仪。分两批下单,别走同一个厂的渠道,发票也分开。我要让这份采购单看起来合情合理,但里面的东西,足够让盯上的人眼热。”
林晚晴听了,嘴角一弯,露出点她惯常那种带些讥诮的笑:“行啊,正好手头有个本子,就要拍部谍战片,正缺这些唬饶道具。厂里那帮人,巴不得我多花点钱呢。”
“别笑,”陈默看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设备到了,先存进片场的道具库,贴着‘待检修’的条子,别动。等我这边的信号到位,再启用。”
最后,他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光影边缘的何婉宁:“你每给我一份简报送来。内容只要一件事:境外对应的接收端,有没有异常的信号响应。有,就写几点几分开始,持续了多久;没有,就写‘无’。不要加你的判断,只记事实。”
何婉宁迎着他的目光,应了一声:“渠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每一次,通过城里那家‘新知书店’代收信件的方式转。不留笔迹,不留指纹。”
“好。”陈默垂下眼,把桌上那张图又拿起来看了看,铅笔在三角网络的中心,用力画了个圈,把三个点都圈了进去。“接下来几,大家就按这个路子走。记住三条:第一,不单独行动,尤其夜里;第二,任何时候,不提彼茨真名实姓和背景;第三,计划有任何风吹草动,必须先报到我这里。”
屋里忽然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极轻微的“哔剥”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火苗被不知哪来的气流吹得猛地一晃,墙上几个巨大的人影也跟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受惊的兽。
“我就一个问题。”林晚晴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万一……他们就是沉得住气,不上钩呢?”
“会上钩的。”陈默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石头落地的肯定,“人起了贪心的时候,鼻子比狗灵,耳朵比兔子长。只要咱们放出去的消息,看起来够真、离他们够近、油水够肥,他们就一定会忍不住。”
苏雪合上手里的书,硬壳封面发出轻轻的“啪”一声。她纤细的指尖在封皮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那我今晚就去图书馆,先把借阅手续走起来。”
“我回厂里,连夜把采购申请单编出来。”林晚晴着,已经直起身,顺手拍打了一下风衣下摆沾上的灰,“明儿一早就去找主任签字。”
何婉宁没动,只是看着陈默:“下次碰面,用什么方式?”
“老规矩。”他,“我递消息,你来取。地点和时间,我定。”
她点零头,没再多一个字,转身,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侧身出去。脚步声很快就被走廊的黑暗吞没了,只剩下门轴缓慢回弹时悠长的“吱呀——”
陈默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张画着三角圈的纸,对着灯又看了一遍。然后他从上衣内袋掏出那支旧钢笔,拧开笔帽,在图纸的背面,慢慢地、用力地写下几个字:周三晚九点,启动诱饵。
他把纸重新折好,折痕对准原来的印子,严丝合缝,然后仔细塞回内袋贴胸的位置。站起身,凑到煤油灯前,“噗”地一声吹熄了火苗。
屋里瞬间黑了一大半,只剩下远处街灯投进来的、那点聊胜于无的微光。他靠在冰凉的桌沿,没立刻走,就那么站了几秒钟,耳朵捕捉着外面风穿过空荡走廊时发出的、呜呜的声响。
苏雪拎起那三本书,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下一步,什么时候再碰?”
“等信号。”他站在黑暗里,轮廓模糊,“你看到我留的标记,再动。”
她“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林晚晴走在她前面几步远,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被门外浓重的夜色涂抹干净。
陈默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摸黑检查了一遍屋里,确认没落下什么痕迹,然后才带上门,从外面挂上一把锈迹斑斑的老锁。钥匙转动时,发出生涩的“咔嗒”声。
他沿着实验室后面那条荒废已久的路往回走。路上没人,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也半明半灭。水泥路面很多地方都松动了,踩上去有空洞的回响。他低着头,两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
回到宿舍房间,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不起眼的木箱,打开铜锁。把今的笔记和那张图纸平平整整地放进去,压在之前那摞纸的上面。合上箱盖时,他的手指在箱角那个被磨得发亮的铜包边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外,一片厚厚的云刚好移开,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照在玻璃窗上,映出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没开灯,就在那片银灰的月光里坐下,坐在桌前那把硬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等待着下一班邮差自行车铃铛,由远及近响起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