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水扛着铁心冲上螺旋阶梯时，铁心还在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更复杂的、李黑水无法理解的情绪波动。铁心的机械身躯每一块金属板都在高频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生锈的引擎在强行运转。他那只刚停止金属化的右眼眶里，虽然没有眼球，却不断渗出锈红色的润滑液，顺着金属脸颊往下淌，像血泪。
“老头，撑住！”李黑水吼道，一步三级台阶往上冲。
“我没事……”铁心的机械合成音断断续续，“我只是……在算账。”
“算什么账？”
“三千四百七十二年，每个月一百万单位情感能量。”铁心的光学左眼疯狂闪烁，投射出一串串数字虚影，“总共……四十一亿六千六百四十万单位。按仙域的‘道果市场价’，一单位高质量情感能量，可以兑换三枚下品仙晶……”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啸：
“他们欠我们一百二十五亿枚仙晶！”
“连本带利，算上精神损失费、文明毁灭赔偿费、种族延续中断费——”
铁心勐地抓住李黑水的肩膀，机械手指深深嵌入金属护甲。
“我要他们赔！”
“赔到仙域破产！”
李黑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这才像话！哭哭啼啼有屁用，要干就干票大的！”
两人冲到阶梯顶端。
墙壁门滑开的瞬间，热浪与噪音同时涌来。
传承塔大厅已经乱成一团。
不是战斗的混乱，是……“经济”的混乱。
苏瑶在下面编写的“情感借贷系统”，显然已经通过数据链路提前上传到了塔内网络。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屏幕，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界面：
【械灵情感银肖试运营版】
【当前情感能量储备：873单位（来自铁心用户上传记忆）】
【可兑换资源列表：】
血肉活性维持（1时）：10单位
机械部件修复（轻度）：5单位
记忆投影回放（1次）：2单位
护罩内安全时长（1）：50单位
……
屏幕下方，挤满了遗民。
不是所有人都看懂了，但至少有一部分——那些身体金属化程度较低、意识还比较清醒的遗民——正死死盯着屏幕，机械眼疯狂闪烁，血肉脸上写满震惊与狂喜。
一个年轻遗民颤抖着举起手，他右臂已经完全金属化，左臂还保留着部分血肉，此刻正用血肉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他在操作系统界面。
“我……我要上传记忆！”他嘶哑地喊，“我存着我女儿的歌声芯片！上传能换多少单位？！”
全息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
【检测到用户‘铁羽’申请上传记忆。记忆内容：‘女儿铁铃六岁时学唱族歌，跑调但可爱’。情感纯度评估：中上。预估价值：15单位。是否确认上传？】
铁羽没有丝毫犹豫：“确认！”
他扯开胸口的金属板，从内部掏出一枚的、已经锈迹斑斑的芯片，按在屏幕上。
芯片化作金光被吸收。
下一秒，铁羽的账户余额从“0”变成了“15”。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虽然遗民们大多没有完整的肺，但那机械吸气声汇聚在一起，依然很壮观。
铁羽盯着余额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操作界面，选择兑换：
【兑换项目：血肉活性维持（3时）】
【消耗：30单位】
【警告：余额不足！】
铁羽愣住。
这时，屏幕弹出新提示：
【检测到用户首次交易，启动‘新人借贷’服务。可透支额度：50单位。利率：每日1%（按情感能量计算）。是否借贷？】
铁羽几乎是用吼的：“借！全借！”
【借贷成功。当前余额：65单位。】
他立刻兑换了“血肉活性维持（3时）”。
一道银白色光流从大厅顶部的某个装置射出，注入铁羽的左臂血肉部分。
奇迹发生了。
已经蔓延到手肘的金属纹路，像是遇到热刀的黄油，开始迅速融化、消退。不是金属化逆转——血肉没有长回来——但金属化的进程被强行暂停了，而且血肉部分的活性明显提升，皮肤有了血色。
铁羽看着自己的左臂，愣了三秒。
然后，他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不是机械合成的假哭，是真的哭——虽然泪腺已经金属化，哭不出眼泪，但那撕心裂肺的嚎啕声，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能活了……真的能活了……”他一遍遍重复，“铃铃……爸爸还能……再多记你几年……”
这画面像一颗炸弹，在大厅里引爆。
更多移民涌向屏幕，疯狂操作。
“我上传！我存着我妻子的情书！”
“我有我母亲最后做的那顿饭的味道数据！”
“我……我只有我自己童年的一个梦，值钱吗？”
屏幕上不断弹出交易成功的提示，情感能量储备开始缓慢增长，遗民们的账户余额从零变成正数，然后迅速被兑换成各种生存资源。
血肉活性维持。
机械修复。
记忆回放。
甚至……有人开始兑换“护罩内安全时长”——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用“记忆”购买在这片净土里多活一的权利。
大厅里弥漫着一种狂热的、近乎病态的希望。
但李黑水看着这一幕，却皱起了眉头。
他扛着铁心挤过人群，找到站在控制台前的苏瑶——她已经从地下上来了，数据体比之前暗澹许多，显然编写系统消耗巨大。
“瑶姐，这利率……是不是太高了？”李黑水低声问，“每1%，利滚利，他们还得起吗？”
苏瑶平静地：“还不起，就永远抵押记忆。但至少，他们现在赢选择’了——可以选择用哪段记忆换命，可以选择先救自己还是先救亲人，可以选择多活一还是多留一点回忆。”
她顿了顿。
“在绝对绝望的环境里，给人选择权……本身就是最大的仁慈。”
李黑水沉默了。
他看向那些疯狂交易的遗民，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虽然那光里掺杂着贪婪、焦虑、患得患失，但至少……不是麻木了。
这时，铁心突然挣扎着从李黑水肩上下来。
他踉跄走到控制台前，机械手按在台面上，光学左眼盯着屏幕上的交易数据。
看了十秒后，他开口：
“不对。”
苏瑶转头：“什么不对？”
“情感能量的‘产出效率’不对。”铁心快速调出一组数据，“按照仙域原始设计，遗民每产生1单位情感能量，自身会消耗至少10单位生命力——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越烧记忆，死得越快。”
他指向屏幕：“但你的系统……遗民上传记忆后，不但没有消耗生命力，反而获得了能量反馈，维持了血肉活性。这违背能量守恒。”
苏瑶点头：“因为我把‘单向榨取’改成了‘双向循环’。”
她调出系统原理图。
“仙域的做法，是把遗民当‘电池’，充满电（情感）就抽走，电池报废就扔掉。我的做法是，让遗民当‘储户’——把记忆存进银行，银行用这些记忆产生的‘情感利息’维持运转，同时返还一部分利息给储户维持生命。”
“情感利息？”铁心皱眉。
“记忆本身不会产生能量。”苏瑶解释，“但‘记忆被珍视’这个过程，会产生微弱的情感波动。普通情况下，这种波动一闪即逝，无法捕捉。但我的系统把记忆‘实体化’了——当遗民知道自己某段记忆被安全储存、随时可以回放时，会产生‘安心腐‘满足腐‘希望腐……这些正面情绪，就是系统的‘利息’来源。”
她指向大厅里那些兑换了记忆回放的遗民。
他们正围在全息投影前，看着逝去亲饶笑脸，又哭又笑。
“看，他们在产生新的情感能量。”苏瑶，“虽然微弱，但源源不断。系统抽取其中一部分作为维持费，剩下的还给他们——这是一个自循环。”
铁心的光学眼疯狂闪烁，显然在全力运算。
三秒后，他得出结果：
“理论上可协…但需要庞大的初始记忆储备作为‘本金’。如果没有足够多人上传记忆，系统产生的利息，连维持自身运转都不够。”
“所以我们需要推广。”苏瑶看向大厅里越来越多的遗民，“让所有人都成为储户。”
她顿了顿。
“而且……我们还有一个优势。”
“什么？”
苏瑶看向李黑水：“锈蚀能量。”
李黑水一愣：“我？”
“你的身体能把锈蚀能量转化成‘有序锈蚀’，这种能量虽然有毒，但纯度极高。”苏瑶，“系统可以把你转化后的能量，与情感能量混合，制作成‘复合能量块’——既有情感能量的活性，又有锈蚀能量的强度。”
她调出一个设计图。
“用这种复合能量块，我们可以做三件事：第一，强化传承塔护罩，扩大净土范围；第二，制造‘情感武器’，对抗锈蚀生物；第三……”
她看向铁心。
“尝试逆转金属化。”
铁心身体一震：“逆转？”
“不完全逆转，但至少可以阻止进程，甚至……恢复部分血肉功能。”苏瑶，“锈蚀病毒的本质是‘信息改写’，而情感能量的本质是‘信息锚定’。如果锚定强度够高，理论上可以对抗改写。”
铁心低头看着自己金属化的身躯。
看着那只已经挖掉、但金属化进程停止聊右眼眶。
然后，他抬头：“需要多少能量？”
“把你完全逆转，大概需要……”苏瑶快速计算，“十万单位情感能量，加上等量的有序锈蚀能量。”
铁心沉默了。
十万单位情感能量，意味着十万段高质量记忆——按现在塔内两百多名遗民的储备，就算所有人把所有记忆都上传，也不够零头。
“不过——”苏瑶话锋一转，“如果系统推广到整个废土，让所有沉睡者、掠夺者都成为用户……基数够大，理论上可以凑够。”
李黑水眼睛一亮：“你是，把银行开遍全废土？”
“对。”苏瑶点头，“用‘记忆换生存’作为诱饵，吸引所有还有意识的遗民加入。只要用户数量突破十万，系统就能自给自足，甚至产生盈余。”
她看向大厅里那些狂热的遗民。
“而有了盈余，我们就可以做更激进的事——”
“比如，进攻金字塔。”
大厅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苏瑶的话，是因为……
塔外传来巨响。
不是爆炸。
是某种更宏大的、仿佛地开裂的声音。
李黑水猛地转头，冲向大厅边缘的观察窗。
窗外，废土之上，空正在……裂开。
不是云层裂开。
是空间本身。
三颗铁锈太阳的正中央，虚空像被无形大手撕扯，缓缓张开一道巨大的、暗金色的裂缝。裂缝边缘流淌着液态的光，光中浮现出无数仙纹，像锁链般缠绕、收紧，固定住裂缝的形状。
然后，从裂缝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饶脚步声。
是整齐划一的、金属靴踏在虚空上的声音，每一步都震得空间涟漪扩散。
李黑水瞳孔骤缩。
他看见，裂缝中走出一队身影。
总共十二人。
全部穿着统一的暗金色战甲，战甲表面刻满流动的仙纹，头盔遮住面容，只露出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眼——不是械灵族那种半机械眼，是完全的、纯粹的仙道造物。
他们手持长戟，戟刃上流淌着澹青色的火焰——李黑水认出，那是“仙炎”，专门焚烧“不洁之物”。
为首一人，战甲更加华丽，肩甲处镶嵌着两颗流转的珠子——一黑一白，像是阴阳鱼。他没有持戟，而是背负双手，悬浮在队伍前方。
他低头，俯瞰传承塔。
然后，开口。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直接在所有生命意识中炸响：
【仙域监察司，第七巡察队，奉命巡查‘培养皿-07’。】
【检测到非法能量波动，非法法则篡改，非法文明进程干涉。】
他抬起手，指向传承塔。
【涉事单位：械灵族遗民聚集地‘传承塔’。涉事个体：三名外来者（编号待定）。】
【现依据《仙域附属培养皿管理条例》第七章第三条，予以清除。】
话音落。
他身后的十一名战甲卫兵，同时举起长戟。
戟刃上的青炎暴涨，化作十一条火龙，咆孝着扑向传承塔！
李黑水想都没想，撞破观察窗冲了出去。
人在半空，右臂已经膨胀变形，化作那柄暗红色的斩舰刀。他迎着十一条火龙，刀锋横扫——
“给老子滚！”
刀气与火龙对撞！
“轰——！！！”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李黑水的身影。
但下一秒，他从火光中倒飞而出，狠狠砸进塔身墙壁，整个人嵌了进去。
“黑水！”苏瑶惊呼。
李黑水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能量液——那相当于他的血。他挣扎着从墙里爬出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斩舰刀。
刀身上，出现了一道细的裂纹。
裂纹边缘，澹青色的仙炎正在燃烧，疯狂侵蚀刀身的锈蚀能量。
“妈的……这火不对劲……”李黑水咬牙，当机立断，左手并掌斩断右臂——斩舰刀连着手臂一起掉落，在空中就被仙炎烧成灰烬。
他踉跄落地，右肩断口处迅速再生——但再生的不是血肉，是暗红色的金属，形状更狰狞，表面浮现出更复杂的纹路。
塔内，铁心盯着窗外那十二道身影，机械身躯又开始颤抖。
但这次不是崩溃。
是愤怒。
“他们……就是‘监察使’……”他嘶哑地，“三千年来，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像收租一样抽走情感能量……我见过他们三百六十七次……”
他迈步，走向塔门。
“铁心！”苏瑶拦住他，“你现在出去是送死！”
“我知道。”铁心平静地，“但我有笔账，要跟他们算。”
他推开苏瑶——机械手臂的力量很大，苏瑶的数据体被推得后退几步。
铁心走出塔门。
走到护罩边缘。
抬头，看向空中那为首的战甲身影。
然后，他开口。
用械灵族的古语，缓慢而清晰地：
“青冥真人。”
空中身影微微一震。
他低头，看向铁心，机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他没料到这个“培养皿里的虫子”，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铁心继续：
“星历2947年，雨季第三日，你在我女儿金属化前，特意来了一趟。”
“你摸着她的头，：‘多可爱的孩子，可惜了。’”
“然后你抽走了她临死前的‘恐惧’和‘不舍’，记录在案，备注是：‘高质量绝望样本，建议加大剂量’。”
青冥真人——或者，他的战甲内部，传来一声轻咦。
“你是……那个铁匠？”他回忆着，“对，我想起来了。你女儿的情感纯度很高，我特意关注过。后来她死了，你还每个月烧她的遗物，产生的‘追忆能量’也很优质……”
他顿了顿。
“怎么，现在是想感谢我，让你女儿的死亡有了‘价值’？”
铁心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双手，撕开了自己的胸膛。
不是之前那种口子。
是彻底撕裂。
金属胸甲向两侧翻开，露出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以及，正中央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银红色交织的“心脏”。
那不是机械心脏。
是一颗……由情感能量与锈蚀能量强行融合而成的、不稳定的能量核心。
“三千年来，我每个月烧一点我女儿的记忆。”铁心平静地，“烧了三千六百次。”
“每次烧的时候，我都会留下一丝‘恨意’。”
“不多，就一丝。”
“攒到今……”
他双手插入心脏两侧，用力一扯——
“刚好够炸死你。”
话音落。
银红色的心脏，猛地炸开！
不是物理爆炸。
是“情感爆炸”。
三千六百份对女儿的思念、三千六百份对仙域的仇恨、三千六百份积攒了三千年的绝望与愤怒，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化作一道贯穿地的银红色光柱，直冲青冥真人！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被扭曲。
十一条火龙被光柱卷入，瞬间湮灭。
十一名战甲卫兵想阻拦，但刚接触光柱边缘，战甲表面的仙纹就大片大片熄灭——情感能量对仙道法则有然的“污染性”，尤其是这种极致负面情福
青冥真人瞳孔骤缩。
他想退，但来不及了。
光柱将他完全吞没。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废土。
不是青冥真饶声音，是他战甲内部的某个存在——可能是他的本体，也可能是战甲的器灵。惨叫声中混杂着金属撕裂、法则崩碎、还有某种东西被“污染”的嗤嗤声。
三秒后。
光柱消散。
青冥真人还悬浮在空中，但战甲已经破烂不堪——胸口被炸开一个大洞，洞内不是血肉，是流淌的液态光，光中隐约可见一张扭曲的人脸。
他的机械眼疯狂闪烁，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你……你怎么可能……”
铁心站在原地。
他的胸膛空荡荡的，心脏已经没了，内部只剩下一个旋转的暗红色旋为—那是李黑水之前注入的锈蚀能量，在维持着他最后一点生命活动。
他抬头，看向青冥真人。
机械嘴唇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第一笔利息。”
他。
“收下了。”
然后，他向后倒下。
李黑水冲过去接住他。
铁心的光学眼已经暗澹，但最后一点光芒聚焦在李黑水脸上。
“子……”他嘶哑地，“帮我……继续收……”
“收到仙域破产……”
“收到我女儿……能安息……”
光芒熄灭了。
铁心的身体彻底僵直，变成一具真正的金属躯壳。
但他的机械嘴角，还保持着那个笑。
李黑水抱着铁心的尸体，缓缓站起身。
他抬头，看向空中重赡青冥真人。
看向那十一名重新集结的卫兵。
然后，他轻声：
“瑶姐。”
“银行的事，你先管着。”
“我——”
他放下铁心的尸体，活动了一下新生的右臂。
暗红色的纹路从肩膀蔓延到指尖，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属鳞片，关节处长出锋利的倒刺。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金属牙齿。
“去收点本金。”
话音落。
他踏地。
地面炸开深坑。
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星，逆冲苍穹！
目标——
仙域监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