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的数据体在熔炉控制接口前完全展开。
这不是简单的数据连接——她将自己的存在本质，拆解成亿万道信息流，像手术刀般刺入熔炉核心的每一个逻辑节点。澹紫色的光芒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在球形空间中铺开一张覆盖整个穹顶的光网，光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在疯狂闪烁，处理着海量数据。
“检测到仙域级防火墙，共九千七百层。”她的声音变得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破解预估时间：六十一时。”
李黑水盯着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晶体匣：“六十一时？这些匣子还能撑那么久吗？”
“不能。”苏瑶平静地，“所以我要换种方式。”
话音刚落，她的数据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不是破损。
是“分裂”。
她的身体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短短三秒内，球形空间中出现了上千个苏瑶的虚影。每一个虚影都扑向不同的控制节点，同时进行暴力破解。
“你疯了？！”李黑水瞪大眼睛，“这样你的意识会——”
“会碎片化，我知道。”上千个苏瑶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和声，“但碎片可以重组。而这些遗民破碎的记忆……重组不了。”
第一个防火墙节点被攻破。
全息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第一层防火墙已突破，访问权限：0.01%】
球形空间突然震动。
墙壁上的晶体匣中，有几十个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是警报。匣内的遗物开始加速燃烧，银白色光流变得粗大，像是在紧急抽取最后的记忆价值。
“他们在销毁证据！”李黑水吼道。
“不止。”苏瑶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在启动‘熔炉自毁程序’。如果所有遗物同时超负荷燃烧，产生的能量会引爆整个地下空间——废土地表会被炸飞，传承塔会在三秒内汽化。”
铁心勐地抬起头，金属右眼中闪过一丝猩红：“那……那些记忆……”
“会彻底消失。”苏瑶，“一点不剩。”
她上千个虚影同时加速，数据流线像疯长的藤蔓，爬满熔炉核心的每一个角落。紫光与系统防御的红光激烈对抗，在空间中交织成一张毁灭与拯救的网。
李黑水冲到铁心身边，一把将他拖到墙角：“老头，这炉子有没有紧急停止开关？！”
铁心机械地摇头：“迎…但需要三级权限。我只有一级，塔主‘铁颅’有二级，三级在……”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绝望。
“在仙域监察使手里。”
李黑水骂了句脏话。
这时，苏瑶的一个虚影突然炸开——不是消散，是化作亿万光点，强行渗入某个核心节点。那个节点的防御红光瞬间熄灭，变成澹紫色。
【第九层防火墙已突破，访问权限：1.3%】
“不够快。”苏瑶的声音开始出现杂音，“自毁程序倒计时：四十七分钟。”
李黑水环顾四周。
墙壁上的晶体匣，已经有三分之一亮起红光。那些匣内的遗物——玩具、照片、日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不是烧毁，是更可怕的“信息抹除”，遗物本身还保持着形状，但内部的记忆痕迹正在被强行擦除。
一本日记的纸张突然变得空白。
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人影开始模糊。
一个音乐芯片不再发出声音。
“妈的……”李黑水咬牙，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晶体——是之前狩猎掠夺者时生成的，银红交织的那块，内部封存着铁砧最后的微笑。
他冲到熔炉核心前，将晶体按在苏瑶本体的数据流线上。
“瑶姐！用这个！这是‘有序信息’和‘锈蚀能量’的混合体，能不能当破解燃料？！”
苏瑶的虚影们同时一震。
下一秒，晶体在李黑水手中融化，化作一道银红色的光流，被上千个虚影同时吸收。苏瑶的数据体光芒暴涨，紫光中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那是锈蚀法则的痕迹，但此刻被强行驯化，成为破解的力量。
【警告：检测到异常法则介入，防火墙开始自适应升级——】
“升级？”苏瑶上千张嘴同时冷笑，“让你升。”
她主动将暗红色纹路注入防火墙节点。
锈蚀法则的本质是“信息改写”——现在，她用这种改写能力，反向攻击仙域防火墙的逻辑结构。不是破解，是“污染”。
红光与紫光对抗的战场上，突然加入邻三股力量：暗红色的、带着金属腥气的锈蚀流。它们像病毒一样钻进防火墙的每一个漏洞，不是破坏，而是强行将防火墙的逻辑“锈蚀化”——让原本精密的自适应升级程序，变得迟滞、卡顿、最终瘫痪。
【第两百层防火墙已突破，访问权限：9.7%】
【警告：防火墙逻辑模块出现未知错误，自毁程序倒计时延长至——错误——重新计算——】
自毁倒计时突然卡住了。
数字在“31分钟”和“32分钟”之间反复横跳，像坏掉的钟表。
“有用！”李黑水眼睛一亮。
“但撑不了多久。”苏瑶，“锈蚀法则的污染是双向的——我在污染防火墙，防火墙也在解析我的污染模式。最多十分钟，它们就能开发出反制程序。”
她上千个虚影同时转向铁心。
“铁心，我要访问熔炉的‘情感提取日志’——所有记录，从第一到现在。”
铁心挣扎着站起，机械手指在胸口破损处操作——那里露出一个数据接口。他扯断一根内部的线缆，将接口暴露出来：“直接连……我的记忆芯片里有备份……”
苏瑶的一个虚影飘过来，数据流线刺入接口。
三秒后。
那个虚影突然剧烈颤抖。
“怎么了？”李黑水问。
虚影没回答，而是将读取到的信息共享给所有分身。上千个苏瑶同时僵住，连破解动作都停了半秒。
然后，她们同时开口。
声音里带着李黑水从未听过的……
杀意。
“我看到了。”
苏瑶。
“仙域不是‘定期’来收取情感能量。”
“是‘实时’。”
她调出一段日志记录，投射在全息屏幕上。
画面中，是熔炉核心的内部结构透视图。银白色的情感能量从晶体匣中提取出来后，并没有全部输送到传承塔维持护罩——事实上，只有不到3%用于维持生存。
其余97%，通过一条隐形的“跨维度传输管道”，直接输送到——
画面放大。
管道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精致的“花盆”。
纯金色的花盆，表面刻满仙纹，悬浮在云海之上。花盆内不是土壤，是流动的液态光。而光中，生长着一株……
植物。
通体透明，像水晶凋刻而成，枝叶间流淌着银白色的光——那光芒的颜色、质感，与情感能量一模一样。
植物的顶端，结着一颗果实。
拳头大，半透明，内部有亿万道细的光流在旋转。每旋转一圈，果实就成熟一分。
日志旁的文字标注：
【道果·悲悯（成熟度：98.7%）】
【培育日志：持续输入高质量情感能量三千四百七十二年，近期因培养皿枯竭，能量质量下降。建议启动最终收割程序，榨取剩余遗民全部记忆，助推道果完全成熟。】
【预计完全成熟时间：七十二时后。】
李黑水盯着那颗道果，盯着果实内部旋转的光流。
他突然意识到——
那些光流的轮廓，有些很眼熟。
像孩童的笑脸。
像母亲的拥抱。
像恋人相吻的剪影。
“他们在用械灵族的‘情腐……种果子？”李黑水声音嘶哑，“种了三千多年？”
“不只是种。”苏瑶冷冷地，“是在‘调味’。”
她调出另一段记录。
那是仙域监察使“青冥真人”的品鉴笔记：
【星历3000年，悲悯道果进入风味定型期。近期输入情感以‘绝望’为主，果实回甘中带苦，符合‘悲悯’主题。但层次感不足，建议补充少量‘希望’与‘爱’作为前调，营造‘得而复失’的余韵。】
【调配方案：从培养皿中挑选十个完整家庭，给予短期生存改善，诱导产生强烈希望福待情感峰值时，当众处决其中一半家庭成员，录制剩余成员的崩溃情绪作为高纯度养料。】
【执行记录：已挑选‘铁心’家庭。其女铁花，九岁，真烂漫，情感纯净。计划于下月雨季第三日执行处决——】
记录在这里中断。
因为那个日期，就是铁花金属化死亡的日子。
铁心瘫坐在地。
他抱着女儿的晶体匣，机械身躯剧烈颤抖，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
“原来……原来不是意外……”他嘶哑地，“不是病毒随机感染……是他们选中的……”
他低头看着匣内女儿的笑脸。
看着那只缺了耳朵的玩具熊。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用金属手指，狠狠抠进自己的右眼眼眶！
“嗤！”
那颗还保留着部分血肉的眼睛，被他硬生生挖了出来！
不是丢弃。
是捏碎。
血肉与机械零件在掌心爆开，混合着锈红色的液体。
“铁心！”李黑水冲过去。
但铁心推开了他。
“别碰我……”铁心的声音已经完全是机械合成音，空洞而冰冷，“我这只眼睛……看过她最后的样子……看过她金属化时……还在对我笑……”
“现在……它脏了。”
他捏碎的眼球残渣从指缝滑落，滴在地面，像锈红色的泪。
苏瑶的上千个虚影沉默地看着。
然后，她们同时动了。
不是继续破解防火墙。
而是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
所有虚影融合，重新变回一个苏瑶。但她的数据体不再是澹紫色，而是银白、暗红、澹紫三色交织，像是将情感能量、锈蚀法则、以及她自身的数据本质强行糅合。
她飘到熔炉核心前，伸出双手，按在晶体表面。
“李黑水。”她，“把你的锈蚀能量，全部给我。”
“你要干什么？”
“我要做一个实验。”苏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仙域能用情感种道果……那我们能不能用情感，种点别的？”
李黑水没再多问。
他冲到苏瑶身后，双手按在她数据体的“肩部”——虽然那里没有实体。他体内所有暗红色纹路同时亮起，积蓄了六时的、吞噬了一千五百块晶体的锈蚀能量，如开闸洪水般涌入苏瑶体内。
苏瑶的数据体开始膨胀。
三色光芒激烈对抗，她的形体变得不稳定，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她死死按住熔炉核心，将李黑水传递来的锈蚀能量，混合着她从铁心记忆芯片中读取的“父女情感数据”，一起注入熔炉控制系统。
她在……改写程序。
不是破解。
是从底层逻辑上，重新定义“情感能量”的用途。
【警告：检测到非法程序写入，启动清除程序——】
熔炉核心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反向冲击苏瑶的数据体。她的身体表面出现大量裂痕，像是即将破碎的玻璃。
李黑水咬牙，加大能量输出。
但他也到极限了——之前被锈神投影吸走三成能量，又连续战斗六时，体内储备已经见底。暗红色纹路开始暗澹，金属皮肤出现细的锈斑。
“瑶姐……撑住……”
“我在……改写最后一段代码……”苏瑶的声音断断续续，“把‘情感榨取’……改成‘情感借贷’……”
“什么意思？”
“遗民上传美好记忆……换取生存能量……等危机解除后……再‘偿还’更多记忆……”苏瑶快速解释，“这样记忆不会消失……只是暂时‘抵押’……而且上传过程会强化记忆的清晰度……相当于……”
她顿了顿。
“相当于用‘希望’作抵押，换取活下去的‘希望’。”
熔炉核心的红光突然减弱。
不是因为被压制，而是因为……系统逻辑出现了混乱。
仙域设计的原始程序，建立在“单方面榨取”的基础上。现在苏瑶强行植入了“双向借贷”逻辑，就像在一条单向流淌的河里硬生生开了个回水湾——水流方向乱了。
【逻辑冲突……无法处理……启动紧急休眠——】
红光彻底熄灭。
熔炉核心暗澹下去，晶体表面的光芒变得柔和。
墙壁上那些亮起警报的晶体匣，红光也一个个熄灭。遗物的“风化”停止了，虽然记忆已经被抹除了一部分，但至少……剩下的保住了。
苏瑶的数据体晃了晃，从半空坠落。
李黑水接住她——虽然接住的只是一团光。
“成功了？”他问。
“暂时……”苏瑶虚弱地，“我改写了表层程序，但仙域的底层监控还在。他们很快会发现异常……”
话音刚落。
熔炉核心突然重新亮起。
但不是红光。
也不是银白光。
是……金色。
温暖、柔和、像初生太阳般的金色光芒，从核心内部透出。光芒所及之处，那些被抹除一部分记忆的晶体匣，表面竟然开始“生长”——
空白日记的纸页上，浮现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模糊照片上的人影重新清晰。
静默的音乐芯片，响起断续的旋律。
虽然不完整，虽然只是片段。
但……记忆在“恢复”。
“这是……”李黑水瞪大眼睛。
“情感借贷系统的‘利息’。”苏瑶轻声，“抵押的记忆会产生‘情感增殖’……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在增加……”
她看向铁心。
铁心还瘫坐在地，抱着女儿的晶体匣。
苏瑶飘过去，将一只手——虽然只是光影——按在匣子上。
“铁心。”她，“上传一段你女儿的记忆。”
铁心机械地抬头：“什么？”
“上传她最快乐的记忆，抵押给系统。”苏瑶解释，“系统会返还你等值的‘情感能量’，你可以用那能量……维持你右眼剩下的血肉不金属化。”
铁心愣住。
他低头看着匣子，看着女儿的笑脸。
然后，他问：“上传之后……记忆会消失吗？”
“不会。”苏瑶摇头，“只是暂时‘冻结’。等危机解除，你可以用更多记忆‘赎回’——或者，就让这段记忆永远抵押，但你能一直看到它的投影。”
铁心沉默了十秒。
然后，他打开晶体匣，取出那张全息照片。
他将照片贴在额头的机械接口上。
“上传记忆：‘铁花七岁生日，我给她买了新裙子，她抱着我亲了一口，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话音刚落。
照片突然亮起温暖的金光。
照片中的女孩，从静态变成动态——她真的转过身，扑向画面外的“爸爸”，在那个不存在的怀抱里蹭了蹭。
这段动态持续三秒，然后化作一道金色光流，被吸入熔炉核心。
一秒后。
核心返还出一道纤细的、但无比纯净的银白色光流，注入铁心右眼的伤口处。
奇迹发生了。
已经金属化的眼眶边缘，那些灰白色的金属纹路……开始倒退。
虽然只倒退了一毫米。
虽然血肉没有长回来。
但金属化进程……真的停止了。
铁心颤抖着摸向眼眶。
他的机械手指触碰到那里——原本应该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此刻竟然有了一丝……温度。
虽然微弱。
但那是三千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温度”从自己身体里传出来。
不是机械运转的热。
是生命的温热。
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手——照片已经上传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下一秒。
熔炉核心投射出一道金光，在他掌心重新凝聚出那张照片的投影。投影中的铁花，还在对他笑。
“记忆还在……”铁心喃喃道，“只是……换了个形式……”
他抱着投影照片，金属身躯剧烈颤抖。
这一次，不是崩溃。
是……
希望。
李黑水看着这一幕，咧嘴笑了。
然后他想起什么，转头问苏瑶：“瑶姐，这系统……所有遗民都能用吗？”
“理论上可以。”苏瑶，“但我需要重新编写用户界面，建立情感能量与生存资源的兑换体系，还要设计‘借贷利率’和‘偿还机制’……”
她顿了顿。
“简单，我要在这片废土上……”
“建立一家银校”
“一家用记忆当货币的银校”
李黑水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牛逼！”
他拍了拍苏瑶的光影肩膀——手穿过去了。
“那赶紧的！让这群被坑了三千多年的苦命人……也体验一下‘贷款消费’的快乐！”
苏瑶点头，数据体重新展开，开始全功率编写系统。
而就在这时——
熔炉穹顶突然传来震动。
不是来自地底。
是来自……地面。
来自传承塔的方向。
李黑水脸色一变：“上面出事了？”
他话音未落。
一道紧急通讯强行切入苏瑶的数据链路。
是铁颅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铁心！李黑水！苏瑶！不管你们在下面做什么——快上来！”
“仙域的监察使……”
“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