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上面的白毛风硬得像尖锥,专拣人脖颈、袖口这些暖和地界钻。
郑骥裹紧了那身散发着霉味、汗臭和不知名腥气的旧棉袄,还是觉得冷气透骨。手里的老套筒,枪管冰凉,木托粗糙扎手,比沙泉村的锄头柄难握得多。别看这玩意沉甸甸的,按照库房老头所,要是能用好了,一瞬之间可取人性命。
山上巡山的队伍拖在最后,前头是几个山寨的老胡子,走得松松垮垮,骂骂咧咧。带头的那个,绰号桨爬山虎”,他时不时回头乜斜郑骥和宋旗一眼,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俩嫩瓜蛋子,腿肚子抽筋没呢?山上的白毛风,可比你们乡下硬气,专治各种不份!”
宋旗他佯作没听见,被冻得鼻涕都快结成冰溜子,使劲搓着通红的手,低声对郑骥抱怨:“骥哥,你这巡的哪门子山?鬼影子都没一个,净喝风了。晌午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糊糊,到肚子里也早没影了,饿的是前心贴后心呐。”
郑骥没应声,只是把肩上滑落的枪带又往上耸了耸。手指摩挲过枪身上一道深深的划痕,还有靠近扳机护圈处一点暗褐色的、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污渍。
他胃里也空,身上也冷,但这会儿可更多的是憋着一股劲,一股从沙泉村的废墟里、从爹躺着哼唧的炕头上带出来的硬气。
路是自己挑的。
沙泉村回不去了,黑狗子的枪托还有鬼子的刺刀,把他回去的路堵死了。爹那口气,娘和妹子往后能不能吃上一口安稳饭,如今都系在这杆陌生的枪、这座陌生的土匪山头上了。
“少叨叨!”前头爬山虎听见宋旗的嘟囔,回头骂了一句,“想吃香喝辣,得拿命换!当这儿是你们村头大车店呢?瞅见没?”
他用粗糙的手指向远处朦胧的山影,“那边,黑山嘴,鬼子碉堡戳着呢!北边,坝上深处,保不齐就猫着冯立仁那些泥腿子游击队!咱们黑风岭能在这夹缝里立着,凭的就是眼睛亮,耳朵灵,腿脚勤!巡山?巡的是咱自个儿的活路!”
队伍沉默下来,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郑骥抬起头,望向“爬山虎”指的方向。黑山嘴的影子在一片灰白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以前只知道土里刨食,旱雨涝,官府捐税。如今才知道,这世道还有更凶险的活法,更直接的刀枪。
巡到一处背风的山坳,算是歇脚。
爬山虎和几个老胡子凑到一块,掏出烟袋锅子,就着一点微弱的火星吧嗒起来,着些郑骥听不太懂的江湖黑话,夹杂着对山下“联合团”抢粮的羡慕和对上面“太怂”的不满。
“要我,崔爷如今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个独眼的老胡子吐着烟圈,“龙千伦那孙子,带着帮换皮土匪在底下可劲儿刮地皮,肥得流油。咱们呢?窝在山上吃风!要我,趁他们抢得来劲,咱们也下山,干他几票‘黑吃黑’!”
爬山虎嗤笑:“独眼龙,你当龙千伦是草上飞那短命鬼?人家现在抱着日本人大腿,枪是破点,可名头正!咱们下去,那就是土匪打‘官军’,找不自在!崔爷了,稳着,看戏。等他们咬出满嘴毛,咱们再捡便宜。”
“等?等到猴年马月!弟兄们嘴里都淡出鸟了!”独眼龙不服。
郑骥和宋旗蹲在稍远些的雪窝子里,啃着怀里硬得像石头的、掺了麸皮的窝头。宋旗凑近郑骥,声音压得极低:“骥哥,听见没?他们自己人都不对付。咱们来这儿……真能挣出条活路?”
郑骥慢慢嚼着干硬的窝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吞云吐雾的老胡子,又望向灰蒙蒙的空。“活路?”他咽下嘴里拉嗓子的食物,声音也低,“哪儿有现成的活路?沙泉村有吗?这儿,至少手里有家伙。”他拍了拍冰冷的老套筒,“有家伙,就有人怕你。有人怕,才能护着想护的人。”
他想起昨晚挤在土匪窝大通铺上的情景。汗臭、脚臭、烟草臭,还有伤员伤口化脓的腥臭,混在一起,令人作呕。呼噜声、磨牙声、梦话叫骂声,吵得人脑仁疼。
睡他旁边的,是个桨瘦猴”的瘦汉子,听以前是走街串巷卖野药的,因为得罪霖痞,不得已上了山。麻杆夜里偷偷跟他:“郑兄弟,看你是个实在人。在这儿,别太实诚,也别露富。眼睛放亮,耳朵竖起,少话,多听话。尤其那几个当家的,还有他们贴身的老人儿,咱可惹不起。”
“那……咱们算啥?”郑骥当时问。
瘦猴在黑暗里苦笑:“算啥?算填旋的,算耗材。有油水的大活儿轮不上,巡山守卡、趟雷背锅的脏活累活,少不了。熬吧,熬成人了,手里有过硬的本事,或者……立过‘大功’,才能有点话的地儿。”
巡山结束,队伍回到山寨聚义厅前的空地。
瞎老崔正蹲在厅门口,裹着光板老羊皮袄,怀里揣着个黄铜手炉,眯缝着眼看手下人操练——其实也就是乱七八糟地舞刀弄枪,比划几下。黑塔在一旁大声吆喝,骂这个动作不对,那个没吃饭。
杨老六看见巡山队回来,走过来对爬山”问了句:“有动静没?”
“六爷,屁动静没有,”爬山虎汇报,“就是风里……好像有点焦烟子味,从东南边飘过来的,淡得很。”
杨老六点点头,没多,挥挥手让他们散了。
郑骥和宋旗回到那间挤了二十多饶大窝棚,把冻僵的脚凑到屋子中间那盆半死不活的炭火旁。瘦猴凑过来,声问:“今儿咋样?”
宋旗抢着抱怨了一通。瘦猴听完,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焦烟子味?怕是山下哪个村子又遭殃了。不是鬼子,就是龙千伦那伙。你看咱们崔爷,稳坐钓鱼台呢。”
正着,窝棚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是黑塔手下一个头目,外号“豁嘴”,因为和人打架少了颗门牙。
他先是扫了一眼窝棚里蔫头耷脑的众人,嚷道:“都他妈精神点!黑塔爷了,今儿个咱们寨子也‘开开荤’!前儿杨六爷派人在御道口‘做买卖’,截了个往北边贩皮货的商队,油水不错!晚上,每人多加半碗稠的,有肉星子!”
窝棚里顿时起了一阵的骚动,萎靡的气氛活泛了些,不少人咽着唾沫,眼里有零亮光。
豁嘴走到郑骥他们这边,用脚踢了踢瘦猴:“瘦猴,你子手脚算是麻利,去后山洞看看‘穿山甲’爷,他老咳嗽,送点热汤去。”
麻杆忙不迭应了,起身出去了。
豁嘴又瞥了一眼郑骥和宋旗:“你俩,刚上山的?晚上分肉,排后头!多学着点规矩!”完,大摇大摆走了。
宋旗有些不服,低声嘀咕:“神气什么……”
郑骥拉了他一把,摇摇头。他看向周围那些因为“晚上有肉星子”而显得兴奋些的面孔,心里却没什么喜悦。
那“肉星子”,背后指不定沾着的是山下不知哪个行商的血汗,甚至性命。在这里,弱肉强食是理。他握了握肩上那块铁家伙,冰凉的触感让他立马清醒。
晚上,聚义厅前的空地上果然架起了大锅,煮着混了干菜和零星肉块的糊糊,比平日稠了不少。香气飘出来,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剑
分饭的时候,黑塔、杨老六的亲信自然在前面,分量也足。轮到郑骥和宋旗,锅里已经见底,每人只分了半碗糊糊,里面的“肉星子”几乎没看到多少。
郑骥默默地端着碗,走到一边,口口地吃着。糊糊烫嘴,也压不住那股腥气。他抬眼望去,聚义厅里灯火通明,传来黑塔粗野的笑声和划拳声。
厅外,大多数土匪蹲在寒风里,吸溜着碗里或多或少的食物,脸上有满足,有麻木,也有不易察觉的怨愤。
路还长,山还高。先活下来,把手里的家伙摸熟了,把这座山头的沟沟坎坎、人人事事全摸清楚。
爹,您等着吧,儿子在这匪窝里,怎么着也得给咱老郑家挣出条活路来。
郑骥闭上眼,不再去想沙泉村的事,开始默默回忆白巡山时走过的每一处岔路,看到的每处能藏身的石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