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里的风从未停歇,裹挟着矿脉深处涌出的那股气息。像是铁锈在暗处腐烂,又像死水淤积千年,不清是腥还是闷,只叫人喉头发紧。
哼哼怒背对着众人,脊梁挺得笔直。
獠牙令牌早已被他塞进岑萌芽手中,可空气却比先前更沉,仿佛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会崩出刺耳的响。
林墨一言不发,从药囊中取出银镊,动作轻缓如拂尘。
夹起一块灰黑色晶石,裂纹密布表面,如蛛网般蔓延,缝隙里渗出暗绿色黏液,滴落在岩地上,瞬间蚀出一个个细坑洞,腾起一股酸腐铁锈味,闻之欲呕。
“这是从那个玄元宗探子身上搜出来的。”林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就在他往矿洞埋阵旗时,被我们当场截下。”
风驰探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这东西邪性得很。颜色浑浊泛绿,像是拿毒浆泡过的废晶。”
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掌心攥紧发光石子,淡金色光晕悄然亮起,本能地抵御那股扑面而来的腐气:“它……它在冒烟。”
嗅嗅从岑萌芽领口钻出半截身子,鼻子刚一抽动,立刻跳脚后退:“哎哟!这味儿能把鼠熏晕!酸臭混着腥甜,典型的污染配方!跟矿脉里那股烂泥味一个根子!”
话音未落,它已摇头晃脑念了起来:“污灵晶,带毒瘴,玄元宗,使阴招,埋阵旗,毁矿场,栽赃流民真猖狂!”
林墨点头,语气沉稳中透出确信:“我用净化粉测过三遍,腐气同源率九成以上。这不是然生成的灵晶,而是人为炼制的污染引信,专为嫁祸流民、遮蔽真正阵眼所设。”
他着,将晶石往前递去,正对哼哼怒的背影。
哼哼怒不动,肩头却猛地一僵。
“你不信?”林墨补了一句,声音平静却不容回避,“你们哼哼族生嗅觉敏锐,自家矿脉该是什么气味,你最清楚。”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他心底最痛的那一块旧伤。
终于,他缓缓转身,大步走回,一把夺过那块晶石。
指尖悬于裂缝之上,眼神尚存一丝微弱的侥幸。
可当那股熟悉的腐气钻入鼻腔,鼻腔内传来尖锐刺痛的刹那,所有幻想轰然碎裂。
哼哼怒闭上眼,鼻翼剧烈翕动,似在翻检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片段。
片刻后,他再睁眼时——
“这味儿……”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去年那三个矿工……回来的时候,身上就是这个味!”
这话低如呢喃,却如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他们是我族最勤恳的年轻人,是在深坑捡到了好晶,高忻整夜睡不着。可当夜里就开始高烧,第二咳黑血,第三……第三人就没了!”他越越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长老是挖矿伤肺,活该遭报应!可没人问一句——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为什么他们捡的晶,一颗都没留下?”
他忽然想起三人临终的模样:枯瘦的手死死抠住他的胳膊,嘴里断断续续吐出“玄元宗……晶……毒”几个字,话没完便咽了气。
长老却一口咬定他们私藏禁晶,连尸身都不许安葬,直接扔进了废弃坑道。
一股滔怒火自胸膛炸开,双眼赤红如血。
“现在我明白了!不是他们贪心,是有人把这种脏东西塞给他们,让他们当替死鬼!好让真正的污染阵悄无声息铺开!”
话音落下,他双臂青筋暴起,狼牙棒高高抡起,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身旁岩壁。“轰”的一声巨响,碎石横飞,火星四溅,坚硬岩面被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尘土簌簌落下,覆了众人一身。
“这群畜生!”他咆哮如兽,唾沫横飞,“三条命!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他们用这种下作手段害死!还要背上偷盗罪名!我呸!老子若不扒了他们的皮,就不配姓哼!”
岩缝一时寂静如死。
连风都仿佛凝滞,唯有碎石仍在缓缓滑落,发出细微的沙响。
岑萌芽上前一步,站在距他两步之地。她目光直视那双充血的眼睛,声音却异常平稳:“现在我们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了。”
哼哼怒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她。
“他们毁你矿脉,杀你族人,还要让你背黑锅。”她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这不是冲着哼哼族来,是要让整个雷泽乱起来。矿脉一崩,流民四散,他们就能打着‘净化’‘整顿’的旗号进来,把一切好东西据为己樱”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玄元宗想借刀杀人,我们偏要斩断那把刀!光愤怒没用,我们要的是真相落地,是让雷泽重归清明!所以——我们一起毁掉污染源,还这片土地一个干净!”
风驰立即按住腰间铜铃,眼神凌厉如刃:“对!干他娘的一票!凭我这速度,探路盯梢不在话下,一个漏网之鱼都不会有!”
怯也咬紧牙关,握紧发光石子,声音虽颤,目光却坚定:“我……我可以帮忙驱散残余腐气,我的光系之力,能压制这类毒瘴。”
林墨抱臂而立,微微颔首:“证据确凿,动机清晰,时机成熟。我这里有足量净化符与丹药,支撑到主阵眼定位毫无问题。只要找到核心,便可一举瓦解污染大阵。”
哼哼怒依旧沉默。
他低头盯着手中那块已被捏出裂纹的灵晶,指尖一遍遍摩挲那抹暗绿,久久无言。
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如铁铸:“……你们得对。这仇,必须报。”
他心翼翼将晶石残片收进怀中,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暴烈汉子。
指尖掠过胸前衣襟时,目光不经意扫向矿脉东南方,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我知道污染最重的地方在哪。”他,“但我不会带路——你们自己找。只要不耍花招,我就当没看见。”
罢,他转身,一步步走回岩台边缘,重新站定,背影如山压裂隙,孤绝而倔强。
风驰撇嘴,低声嘀咕:“装什么神秘,搞得像真有埋伏似的。”
嗅嗅趴在岑萌芽肩上,尾巴一甩,爪子摸着下巴:“切,他是怕认错丢脸!其实心里早服了,就是嘴硬!不过嘛……”它鼻子又一抽,眼神忽现警觉,“这地方确实不对劲,刚才我闻到一丝猫尿味——不是真尿,是假的,刻意留的臭气,八成是诱饵,顺着走准进套!”
岑萌芽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心念微动,缓缓闭眼,超灵嗅赋全力开启。鼻腔瞬间涌入万千气息:岩石的土腥、同伴的汗味、灵晶的毒瘴,还有那一缕极细极隐、被层层掩盖的酸腐之气。她想起林墨所的“腐气同源”,再睁眼时,眸中已有决断。
“林墨,还有别的样本吗?”她问。
“樱”林墨从药囊夹层取出一包粉末,“是从阵旗残片上刮下的,混合了蚀灵晶粉和特制药引,味道比这块更浓。”
岑萌芽接过,指尖捻起些许,置于鼻尖轻嗅。片刻后,眉峰微蹙:“东南方向。顺着这味走,越往里,腐气越密。而且……”她望向矿脉深处那片幽黑阴影,“它不是自然弥散的。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导着走的——就像水流进了沟渠。”
林墨眼神一凛,立刻接道:“腐气走向呈线状分布,绝非偶然。必是有人以隐匿阵法引导流向,目的正是掩盖主阵眼位置,诱我们误入歧途。”
岩缝外风势愈急,乌云压顶,矿脉深处隐隐传来沉闷异响,似有风暴将至。
林墨收好药囊,怯将发光石子塞进口袋,风驰检查短棍与铜铃,众人皆已整装待发。
岑萌芽最后看了眼岩台边的哼哼怒,又低头凝视掌心的獠牙令牌,声音沉稳而坚定:
“出发。先查清东南方向的腐气脉络,步步为营,绝不轻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