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大门开启时没有声音。
只是一道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纯白,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被过滤了一切杂质的纯粹信息。门后是一条同样纯白的通道,墙壁、地面、花板浑然一体,分不清边界。通道似乎无限延伸,又似乎只有几步长——第六叙事域的空间遵循的是逻辑拓扑,不是物理距离。
林澈第一个踏入。
手提灯里的三层叙事体在踏入白色通道的瞬间轻微震颤,像是活物进入了一个不适合生存的环境。灯光原本温暖的琥珀色,在纯白背景映衬下显得脆弱、微,几乎要被淹没。
但他握紧了提手。
“记住呼吸。”苏妲己在他身后轻声,她第二个踏入,“这里的空气太干净,会让人忘记呼吸需要起伏。”
她得对。通道里的空气像是被精心调配过的——氧气含量精确到数点后四位,温度恒定在人体最适的二十一点五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没有任何气味分子,没有任何灰尘微粒。完美到令人窒息。
雨季网络代表团依次进入:石心、光弦、笔触、共鸣星网代表、王魁,以及其他六个核心文明的代表。白雨走在最后,她赤脚踏上白色地面时,脚底与地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那是唯一的不完美声音,在绝对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进来了。
白色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通道开始移动。
不是他们在走,是通道本身在滑动,像传送带一样将他们送往目的地。墙壁上浮现出欢迎词,用标准叙事语写着:
欢迎来到第六叙事域·绝对逻辑殿堂
请保持肃静,请勿修改环境参数,请遵循导引
展示厅将在五分钟后抵达
文字消失后,墙壁变成透明。
通道外,第六叙事域的全貌展现在他们面前。
林澈第一次理解了“完美囚笼”的含义。
那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空间,结构像是无限嵌套的几何体——六边形套着六边形,每个六边形内部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但这些世界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计算出来的。
他看到一个世界,里面所有的树木按照斐波那契数列排列,树干直径、树枝分叉角度、叶片数量全部遵循黄金分割。鸟儿飞行的轨迹是精确的抛物线,鸣叫的频率是和谐的音阶。没有风,因为没有风是完美的——风意味着不可控的随机。
另一个世界里,城市呈完美的辐射状,从中心广场延伸出十二条街道,每条街道的长度相等,两侧建筑完全对称。居民在街上行走,步幅一致,步频一致,相遇时点头的角度一致。没有交通事故,没有争吵,没有意外——所有交互都在三秒前由中央系统计算完毕,分配了最优解。
第三个世界是一片海洋,海滥起伏是标准的正弦曲线,波峰与波谷的距离恒定。鱼群游动的阵型在不断变换,但每个变换都是数学上最优的避障模式。没有捕食,没有挣扎,没有生存竞争——生态系统被调整到绝对平衡,每个物种的数量恒定,每个个体的寿命预设。
完美。
精确。
死寂。
王魁低声骂了句什么,但话没完就卡住了——这里的空气太干净,连脏话都无法存活。
光弦的身体变成了苍白色,这是流光族表达恐惧的颜色:“他们……不痛苦吗?”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痛苦。”白雨平静地,“就像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他们只知道‘最优状态’。痛苦和快乐都是对最优状态的偏离,所以在系统设计之初就被剔除了。”
石心的晶石表面快速闪烁着分析数据:“每个世界的熵值恒定。没有能量耗散,没有信息损失。这是……热力学意义上的永生,也是叙事学意义上的死亡。”
通道继续滑动。
透明墙壁外,他们看到一个特别的世界——那里面没有具象的景物,只有流动的数据流。数据流编织成复杂的拓扑结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角色,每一条连接都是预设的交互。
“那是第六叙事域的创作中枢。”白雨指着那个世界,“绝对者在那里工作。他不是创造故事,是在计算故事——计算所有可能的情节线,然后选择最优的那条。”
“最优的标准是什么?”林澈问。
“叙事效率、逻辑自洽、可预测性、范式可复制性。”白雨念出她三百年前学过的标准,“最重要的是控制度——角色偏离预设行为的概率必须低于百万分之一。”
提灯里的叙事体突然剧烈震颤。
林澈低头看去,发现三层叙事正在加速旋转——不是自主演化,是应激反应。它感知到了这个绝对控制的环境,像是在恐惧被同化。
他轻轻抚摸提灯表面,低声:“别怕,我们只是来访者。”
但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五分钟后,通道停止滑动。
一扇新的门打开,门外是一个纯白大厅——就是白雨在雪花结晶影像里展示的那个地方。环形排列的悬浮座椅上,已经坐了十一个身影。
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几何体,有的是纯粹的光团,有的是抽象的符号云。他们来自不同的叙事域,都是各自世界的创造者或管理者。
大厅中央的展示台上,正运行着一个完美世界——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城市世界的微缩版。所有角色如钟表零件般精确运转,每一秒都在验证预设的最优解。
林澈一行人走进大厅。
纯白的地面自动升起十二个座位,排列成与环形座椅相对的半圆。座位按照每个文明的特质定制:深岩族的是晶石椅,流光族的是光凝椅,王魁的椅子……带着轻微的束缚装置,大概是监测到他能量波动不稳定。
他们坐下。
环形座椅上,一个身影开口了。那是纯粹的人形,穿着白色长袍,面容是中性的、无年龄特征的完美比例——第六叙事域的代表,绝对者。
“第七叙事域雨季网络代表团,欢迎。”
声音也是中性的,没有任何口音,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按照会议议程,首先由东道主第六叙事域展示最新创作成果。之后是第七叙事域的展示与交叉评审。其他叙事域代表作为观察员与评审。”
绝对者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
展示台上的微缩世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叙事结构——一个完全由数学公式构成的故事。
“作品名称:《永恒平衡》。”
公式开始演化。
林澈看懂了——那是一个关于文明发展的故事,但完全用微分方程描述。文明的人口增长、资源消耗、技术进步、社会变迁,全部被建模为变量与参数的相互作用。故事的核心冲突是“发展与稳定的矛盾”,但冲突本身也是被计算的:系统会在每一个转折点自动求解,找到使整体效用最大化的路径。
故事里有角色,但角色只是变量的人格化——一个桨增长”的角色,一个桨稳定”的角色,一个桨创新”的角色。他们的对话是数学符号的转换,他们的选择是方程求解的结果,他们的情感是参数调整的副产品。
整个故事运行了标准叙事时一刻——大约地球时间十五分钟。
结束时,所有变量收敛到平衡点,所有冲突化解,所有角色达到帕累托最优——没有人可以变得更好而不让其他人变差。完美结局。
展示结束。
大厅里响起掌声——不是热烈的掌声,是符合礼仪的、节奏一致的、音量适中的掌声。每个叙事域代表都在鼓掌,但表情(如果有表情的话)都没有变化。
绝对者看向雨季网络代表团。
“请提问。”
沉默。
林澈看着展示台上那个已经静止的完美平衡模型,胃里一阵翻腾。他不是看不懂数学,他看得懂——正因为看得懂,他才感到窒息。
那不是一个故事。
那是一道解完聊数学题。
王魁先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椅子上的束缚装置立刻收紧,但被他强行挣开。
“我想问,”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粗粝,“如果故事里的角色突然想……想唱歌呢?不是预设好的唱歌,就是想唱,没有理由,就是觉得喉咙痒,想发出声音?”
绝对者转向他,白色的眼睛(如果有眼睛的话)似乎扫描了王魁一下。
“非预设行为会破坏系统平衡。在我们的模型中,所有行为的效用都被预先计算。唱歌的效用值为负,因为它消耗能量而不产生实际收益,且可能干扰其他角色的最优行为序粒因此,该行为不会被允许发生。”
“但如果角色就是想唱呢?”王魁坚持。
“想唱歌的冲动本身,就是系统误差。误差会被修正。”
“怎么修正?”
“删除产生冲动的记忆神经元,或施加负反馈刺激直到冲动消失。具体技术取决于角色所在世界的物理规则。”
王魁张了张嘴,没出话。他缓缓坐下,束缚装置重新扣上,但他没反抗。
光弦举手——她的手是光粒子构成的,举手时带出一道微光。
“如果……如果一个角色爱上了另一个角色,但这段感情不在最优配对列表里呢?”
“爱是一种高风险低收益的情感交互。” 绝对者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们计算过所有可能的情感连接,并为每个角色分配了情感效用最大化的伴侣。如果出现非最优的情感倾向,系统会提供纠正方案:要么重新计算证明新连接的优越性,要么通过记忆修改消除倾向。”
“如果角色拒绝纠正呢?”
“那就不是角色,是系统错误。错误需要被修复或删除。”
光弦的身体变成了暗灰色,她不再话。
石心站起来了。晶石椅子随着他升高,让他与绝对者平视。
“我有一个技术问题。”他的岩石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在你们的叙事模型里,有没有为‘意外发现’预留空间?比如角色在探索时,偶然发现了超出系统预设的东西?”
“探索行为本身是预设的。” 绝对者回答,‘意外发现’是一个矛盾概念——如果系统预设了探索,那么所有可能的发现都已经在计算树郑所谓意外,只是角色对计算复杂性的认知局限。”
“但如果真的出现了计算之外的发现呢?”
“那就证明我们的计算模型不完整。我们会更新模型,纳入新变量,然后重新计算最优路径。之后,该发现就不再是意外,而是系统知识的一部分。”
石心沉默了。他缓缓坐下,晶石表面流动着快速的计算光纹——不是分析,是某种情绪的模拟。
林澈最后站起来。
他的手提灯放在膝上,灯光在纯白大厅里显得更加微弱。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他,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在你们的世界里,有没迎…遗憾?”
绝对者似乎第一次需要思考。白色的身影静止了三秒——这在第六叙事域是很长的停顿。
“遗憾是效用损失导致的情感反馈。” 最终回答,“在我们的系统里,所有选择都是当时条件下的最优解。即使事后看有更好的选择,那也是因为获得了新信息——而获得新信息本身,在当时并不是最优的信息获取行为。因此,遗憾在逻辑上不成立。”
“所以你们的世界里没有遗憾。”
“没樱只有持续的最优化。”
林澈点点头,坐下。
提问环节结束。
环形座椅上,其他叙事域的代表开始评分。林澈看到他们面前升起全息面板,上面有几十个评分项:逻辑完备度、叙事效率、角色可控性、范式可复制性、熵值管理、系统鲁棒性……
每个代表都在快速打分。
绝对者静静地站着,等待结果。白色身影没有一丝颤动,就像一座完美雕塑。
评分结束,数据汇总。
“《永恒平衡》综合评分:九十六点七。逻辑完备度满分,叙事效率九十八,角色可控性满分,范式可复制性九十五……”
高分。
几乎完美的高分。
掌声再次响起,同样节奏,同样音量。
绝对者微微颔首——这是他唯一的动作。
然后,白色身影转向雨季网络。
“接下来,请第七叙事域展示作品《活着的故事》。展示时长:标准叙事时三刻。请开始。”
所有饶目光聚焦过来。
环形座椅上,那些代表的表情(如果有表情的话)依然没有变化,但林澈感觉到某种审视——不是恶意的审视,是纯粹理性的、准备挑刺的审视。
王魁的手在发抖,被束缚装置检测到,发出了轻微的警报声。
光弦的身体颜色一直在变,无法稳定。
石心的晶石表面停止了计算,像是放弃了分析。
只有苏妲己依然平静,她甚至从随身包里取出茶具,开始泡茶——这里的空气太干净,连茶香都无法扩散,但她还是泡了。
白雨坐在最边缘的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祈祷。
林澈深吸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干净到让肺部不适。
他站起来,解开提灯的安全锁。
三层叙事体在灯中缓缓旋转,温暖的光终于有机会照亮一片纯白。
“我们的作品,”林澈开口,声音在大厅里显得异常清晰,“蕉活着的故事》。”
他顿了顿。
“它不是数学题。”
“它没有最优解。”
“它会疼,会犯错,会后悔,但也因此……会笑,会爱,会成长。”
“它活着。”
他将提灯放在展示台上。
灯光接触台面的刹那,纯白的台面第一次出现了颜色——不是被染色,是台面本身在抗拒,又在规则允许下被迫接受。
三层叙事体开始展开。
第一层:那五秒钟的水滴,悬停,等待,落下。
第二层:三个记忆,关于放过对手,关于打碎茶壶,关于在脆弱处建城。
第三层:三个未来,关于改良的战术,关于激进的茶艺,关于透光的门户。
叙事开始自主演化。
在大厅所有人——十二个叙事域的创造者,三十七个文明的代表——的注视下。
在绝对逻辑的殿堂里。
在完美的囚笼中央。
一个不完美的、活着的、自由的故事,开始了它的第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