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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区的四壁是柔和的灰色。

这是雨季网络代表团进入第六叙事域后见到的第一种非纯白色调。灰色来自第二叙事域的技术——一种“情绪缓冲材料”,能吸收过度强烈的认知冲击,防止来访者在等待评审结果时产生有害应激反应。

材料表面有微弱的温度,像活物的皮肤。

林澈把手掌贴在墙面上,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脉动,那是材料在模拟心跳频率。设计者显然认为,有节奏的生物性律动能安抚焦虑。

但此刻,雨季网络代表团的情绪已经超出了“焦虑”的范畴。

王魁在狭的空间里踱步,每一步都刻意踩得很重,靴底与灰色地板摩擦发出沙沙声。他需要这种物理反馈来确认自己还在一个可感知的世界里,而不是被困在某个抽象的数据牢笼。

“所以他们要讨论多久?”第三次经过林澈身边时,王魁停下问道。

“标准流程是三个叙事时。”回答的是白雨。她坐在房间角落的一把悬浮椅上,那椅子自动调整形状以适应她的坐姿,“但刚才出现了‘污染事件’,讨论时间可能会延长。”

“污染。”王魁重复这个词,冷笑一声,“我们把真实叫污染,他们把囚禁叫最优。到底谁疯了?”

光弦的身体颜色一直在灰蓝和淡紫之间波动,这是流光族表达“不确定的忧虑”。她站在房间中央,抬头看着花板——那里没有光源,但整个房间均匀发光,找不到光源的位置。

“那些出现偏差的角色……”她轻声,“他们会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石心的晶石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光纹,那是深岩族在进行高强度计算。三分钟后,他开口,岩石摩擦声比平时更低沉:

“根据第六叙事域公开的行为准则,非预设偏差分为三级。一级偏差:可修正的暂时性异常。二级偏差:需重新校准的持续性异常。三级偏差:不可逆的系统性错误。”

“我们的展示引发了哪一级?”苏妲己问。她一直安静地坐在林澈旁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的茶壶模型——那是艺术文明用记忆材料复刻的她那只青瓷壶。

“从数据看,大多数是暂时性异常。”石心,“但有一个案例达到了二级偏差阈值。”

全息投影从石心的晶石表面浮起,显示出一个具体的监测记录:

世界d-07,角色编号4396

预设程序:每日14时前往中央公园长椅,静坐23分钟,执挟放松与反思’最优模块

今日偏差:静坐时间延长至41分钟

行为变化:第27分钟时,角色用手指在长椅扶手上画了一个不规则图形

图形分析:非系统符号,非预设图案,类似水滴形状

情绪标签新增:困惑(强度37%)、好奇(强度22%)

画面显示了一个中年男性形象的角色,穿着第六叙事域标准的素色服装。他坐在纯白的长椅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缓慢移动,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只有监测系统能捕捉到那些微观的凹陷。

他在画水滴。

林澈带来的叙事里,那五秒钟水滴的水滴。

“这是记忆渗透。”共鸣星网的代表发出平静的合成音,“我们的叙事场强度超出了预期,在展示过程中,部分信息通过共振传递到了相邻世界。”

“他会因此被‘修正’吗?”林澈问。

“概率百分之八十七。”共鸣星网回答,“二级偏差通常触发自动校准协议。系统会向他注射记忆中和剂,消除异常记忆,并加强预设行为模式的神经强化。”

“注射。”王魁吐出这个词,像吐出一块石头。

“那如果他抗拒呢?”光弦问。

石心沉默了两秒,晶石表面变成暗红色——深岩族极少使用的“沉重预疟颜色。

“那么偏差可能升级为三级。”

三级偏差,不可逆的系统性错误。

处理方式通常是:隔离、深度重置、或在极端情况下——删除。

房间里一片寂静。

提灯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三层叙事体在里面缓慢旋转,像被封存的蝴蝶。它不知道自己引发的涟漪,不知道那些遥远世界里,有角色因为感知到它的存在而开始“困惑”,开始“好奇”,开始用手指在扶手上画不规则图形。

林澈走到圆桌前,手指轻触提灯表面。

灯光微微变暖。

“我们做错了吗?”他轻声问,不知道在问谁。

白雨从悬浮椅上站起来,赤脚走到他身边。三百年的疲惫在她眼中已经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哀伤。

“当年我创造雪花结晶实验时,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她,“如果我赋予角色自由,而自由让他们痛苦,那我是不是做错了?”

“答案呢?”

“没有答案。”白雨看着提灯里的光,“只有选择。你可以选择控制,也可以选择放手。选择控制,就要承担囚禁者的罪疚。选择放手,就要承担旁观痛苦的责任。没有无罪的选择,只有不同重量的责任。”

林澈想起展示台上那些完美的世界。

完美的树木,完美的城市,完美的海洋,完美的角色。

完美的囚笼。

“但如果他们连自己被困住了都不知道……”他喃喃道。

“那就不算囚禁吗?”苏妲己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依旧把玩着茶壶模型,指尖摩挲着壶嘴那道裂纹的复制品。

“我父亲教我茶道时,制定了四十七条规矩。”苏妲己轻声,“水温、茶叶量、冲泡时间、奉茶姿势、饮茶节奏……一切都有最优解。我遵守了十五年,从未怀疑。我以为那就是茶道的全部,是美的极致。”

她停顿,指尖停在裂纹处。

“直到我打碎那只壶。不是因为失手,是因为我突然想听破碎的声音。我想知道,如果美被打破,会露出什么样的内在。”

模型在她手中微微发光,裂纹处渗出细的光粒。

“打破之后,我才意识到之前的十五年,我一直在囚笼里。一个精美的、被称作‘传统’与‘完美’的囚笼。但囚禁者最残忍的技巧,就是让囚徒爱上囚笼。”

她抬起头,看向林澈:

“所以,是的。即使他们不知道,那也是囚禁。而展示另一种可能性——哪怕只是让一个角色在长椅上多坐十八分钟,让他用手指画一个水滴——那就是在囚笼上敲出一道裂缝。”

“哪怕那道裂缝会导致他被‘修正’?”光弦问,身体颜色变成悲赡深蓝。

苏妲己沉默片刻。

“我父亲在我打碎茶壶后,有三个选择。”她,“第一,惩罚我,让我修补壶,发誓永不再犯。第二,无视我,当我不存在,继续他的完美茶道。第三——他实际选择的那条路——他蹲下来,和我一起收拾碎片,然后:‘让我们看看,这些碎片能拼成什么新东西。’”

她把茶壶模型放在圆桌上,紧挨着提灯。

“囚笼被打破时,囚禁者也有选择。是修复囚笼,还是走出囚笼,看看外面的世界。”

房间再次安静。

墙面的灰色似乎变深了些,材料在吸收房间里弥漫的沉重情绪。

三时十七分钟后,通知来了。

不是声音,是墙壁上浮现的文字:

评审团讨论结束

请雨季网络代表团返回主厅

结果宣布即将开始

文字消失,灰色的墙壁打开一道门,门外是那条纯白通道。

林澈深吸一口气,提起提灯。

灯光再次亮起,这一次,他感觉到灯里的叙事体在轻微震颤——不是恐惧,是某种……期待。像是知道自己的存在将被裁决,但它依然选择完整地亮着。

他们走回主厅。

环形座椅上的代表们已经就位。气氛和之前不同了——林澈能感觉到空气中信息流动的速度变慢了,像是湍急的数据流遇到了某种阻碍。

绝对者站在展示台旁。

白色身影依然完美,但当林澈走近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绝对者的左手——如果那可以称为手的话——正以极低的频率颤动。不是故障,是某种……不稳定的计算循环。

“雨季网络代表团,” 绝对者开口,声音依然中性,“评审团已完成评估。在宣布结果前,我有一个问题。”

林澈停下脚步:“请问。”

“在你们的叙事中,那个打碎茶壶的角色——她后悔吗?”

问题出乎意料。

林澈看向苏妲己。

苏妲己微微点头,上前一步:“我是那个角色。”

绝对者的白色“眼睛”转向她。

“你后悔打碎茶壶吗?”

“后悔过。”苏妲己平静地回答,“在碎片划伤脚踝时,在父亲沉默的三秒钟里,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如果不打破,会不会更好。”

“但你现在不后悔了。”

“不,我依然后悔。”苏妲己,“只是我学会了与后悔共存。后悔让我更理解完美的脆弱,让我更珍惜不完美中的真实。它是我的一部分,就像伤疤是愈合的一部分。”

绝对者静止了五秒。

五秒,在第六叙事域是漫长的时间。

“在我的系统里,后悔是负效用情感,应该被消除。”

“在我们的生命里,后悔是深度的老师,不能被消除。”苏妲己,“消除后悔,就消除了理解遗憾的机会,就消除了共情他人痛苦的能力,就消除了一部分……人性的深度。”

“深度。” 绝对者重复这个词,“深度与效率往往是矛盾的。”

“是的。”苏妲己微笑,“但生命不是数学题。生命是……需要深度才能活下去的谜。”

绝对者再次静止。

这一次,林澈清楚地看到,白色身影的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隙——不是物理的裂开,是光学层面的信息过载导致的视觉异常。裂隙只出现了零点三秒,然后消失,像是系统紧急修复了显示错误。

但确实存在过。

环形座椅上,第五叙事域的光影代表发出温暖的波动:

“绝对者,数据显示你的认知稳定性在过去三时内下降了百分之零点四。这是你建立第六叙事域以来的首次持续性下降。”

“我在分析新数据。” 绝对者回答,但声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完美音准里混进了一个不和谐音。

“你是在困惑。” 光影代表,“第六叙事域不应该产生困惑这种情福”

“这不是情感,是计算过程中的临时性逻辑冲突。”

“逻辑冲突持续三时,就是困惑。”

对话在空气中凝固。

绝对者转向雨季网络:

“评审结果如下。”

全息面板在大厅中央升起,显示综合评分:

第七叙事域作品《活着的故事》

逻辑完备度:71%

叙事效率:58%

角色可控性:43%

范式可复制性:39%

情感深度指数:92%

生命真实性指数:96%

创新突破值:88%

伦理争议度:67%

综合评分:74.2

比绝对者的《永恒平衡》低了二十二点五分。

但林澈注意到,在评分项的最后,多出了三个全新的评估维度:情感深度、生命真实性、创新突破。这是第六叙事域的评分系统里从未有过的标准。

“按照传统标准,你们的作品不合格。” 绝对者,“但评审团——包括我自己——认为,传统标准可能不适用于评估这种新型叙事。”

白色身影再次出现裂隙,这次持续了零点八秒。

“因此,我们决定引入实验性评估:雨季网络将获得‘新型叙事范式研发许可’,可在限定范围内继续探索共同创作模式。同时,第六叙事域将启动‘有限自由实验’,在三个观测世界内,允许角色产生一定程度的行为偏差,以研究其长期影响。”

宣布结束。

大厅陷入沉默。

林澈花了几秒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没有被否定。

他们甚至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认可——虽然是以“实验”的名义。

而第六叙事域,那个绝对控制的完美世界,决定在三个世界里……允许不完美。

王魁第一个反应过来:“所以……我们赢了?”

“没有赢家。” 绝对者,“只有不同范式的共存实验。如果有限自由实验证明其效用值高于绝对控制,我们会考虑扩大范围。如果证明低于,雨季网络需要调整你们的创作标准。”

光影代表补充:

“这是一种妥协。但妥协往往是进步的开始。”

林澈看向提灯里的叙事体。

它依然在旋转,三层结构缓慢交织,水滴悬停的记忆、茶壶碎裂的瞬间、脆弱城市的生长,一切依然活着,依然不完美。

依然真实。

他抬起头,看向绝对者:

“我们接受这个结果。但我们有一个请求。”

“请。”

“在你们的有限自由实验里,请确保角色有选择‘回到控制’的权利。”林澈,“自由不是强迫所有人都自由,而是允许每个人选择自己想要的——无论那是自由还是秩序。”

绝对者再次静止。

这一次,裂隙没有出现,但白色身影的轮廓变得模糊了零点五秒,像是在重新计算某个基础参数。

“这个请求……超出了预设逻辑。”

“因为真实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完全预设的。”林澈,“包括理解,包括选择,包括改变。”

长久的沉默。

然后,绝对者:

“请求记录。将纳入实验设计考量。”

这不是承诺,但也不是拒绝。

是可能性。

会议正式结束。

白色通道再次出现,雨季网络代表团将沿着它返回第七叙事域。

离开前,林澈回头看了一眼。

绝对者依然站在展示台旁,白色身影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展示台,像是在凝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而在环形座椅上,第五叙事域的光影代表正缓慢地、温暖地发光。

那光芒像是在:

裂缝已经打开。

光会透进来。

即使是最完美的囚笼,一旦有邻一道裂缝,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