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饭吃得格外安静。
灶房里飘出来的黍米香混着干菜叶的味道,在院子里漫开。士兵们端着碗,或蹲或坐,没人话,只有吸溜汤水和咀嚼的声响——连这声响都比平时轻。
秦战也端着碗,坐在井台边上。汤是温的,不烫嘴,他一口一口慢慢喝。眼睛看着院子东南角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树枝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用炭笔在上胡乱划了几道。
“头儿。”
二牛凑过来,手里捏着半块饼,声音压得低:“巷口那几个,换岗了。新来的四个,眼生得很,不是早上那拨。”
秦战“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咱就这么……干等着?”二牛喉咙里咕噜一声,把饼掰碎了扔进汤碗里,泡软了用筷子捞着吃。
“不然呢?”秦战看了他一眼,“冲出去?跟蒙将军的人动手?”
二牛不话了,低头狠狠嚼着泡软的饼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色彻底暗下来。院里点起了两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只有豆大,勉强照得见脚下方寸地。远处咸阳城的方向,隐约有更鼓声传来——咚,咚,咚,闷闷的,像敲在空木桶上。
三更了。
秦战没睡。他坐在西厢房门口的石阶上,背后是狗子均匀的呼吸声——少年累了一,腿疼,但终究是睡着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院子里,把地上的车辙印和脚印照得清清楚楚,像摊开了一张模糊的地图。
忽然,院墙外传来极轻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很轻,三下,停住,又两下。
秦战站起身,动作很慢。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柄被手心捂得温热。他走到院门后,没开门,对着门缝低声问:“谁?”
外面没声音。
过了几息,一个更低、更哑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渭水向南流。”
秦战心里一动。他沉默了两秒,回道:“流到风陵渡。”
“风陵渡口有个摆渡人。”外面的声音。
“摆渡人不摆船,摆弄齿轮和火。”秦战完最后一句暗号,轻轻抽开门闩。
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快得像道影子。秦战立刻把门合上,闩死。
来人个子不高,裹着深色粗布衣,脸上蒙着块脏兮兮的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有点瘆人,像夜里的野猫。
他看见秦战,没话,先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双手递过来。
是个蜡丸。不大,鸽子蛋大,表面有点粗糙,还沾着点……泥土?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
秦战接过。蜡丸握在手里冰凉,外层微微发软,是人体温捂的。他捏开蜡壳——里面是张卷得极紧的绢布,只有手指宽。
“荆老大……走前交代的。”跪着的人开口,声音还是哑,但这次能听出是个年轻人,不会超过二十岁,“他,要是他回不来,这条线就只认您。消息从咸阳狱里出来的,三层传,最后埋在新郑西城根第三棵槐树下,埋了七。”
秦战展开绢布。布很薄,近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字得像蚂蚁爪子,得凑到灯下才能看清。
他走到油灯旁。
火苗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晃,在墙上投出巨大的、摇晃的影子。他把绢布凑近光,眯起眼。
第一行字跳进眼里:“妾安,勿念。”
是百里秀的笔迹。秦战认得——她的字总是这样,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横平竖直,但转弯的地方又带着女子特有的圆润。只是这次,笔画有点抖,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在很艰难的条件下写的。
他继续往下看。
“狱中清静,反得窥各方动静。”
清静?秦战心里冷笑。咸阳狱那种地方,他虽没进去过,但听过——关押重犯的地牢,终年不见光,石壁上渗水,地上铺的稻草永远湿漉漉的,混着血、屎尿和绝望的馊味。她能窥见什么?
“李斯与宗室似有交易,欲以‘安邑之功’抵‘栎阳之过’,换妾出狱,然条件未明,恐涉核心技术。”
秦战的手指收紧。绢布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李斯和宗室……交易?用他的军功,去换百里秀的自由?听起来是好事,但他太了解那些人了——他们手里的每一个铜板,都要榨出十倍的价值。条件未明……“恐涉核心技术”,这六个字像六根针,扎进他眼里。
火苗又晃了一下。灯油快烧干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咸阳‘暂理官’已开始复制水力锻锤,粗劣不堪,然其意在夺‘制器之权’。大缺速定根基,技术不可全托于咸阳。”
秦战喉咙里滚过一声低低的、近乎无声的叹息。他早该想到的。那些图纸,那些工艺流程,他交出去的时候留了后手,但总会有人忍不住去碰。水力锻锤……那东西看着简单,但齿轮比、水流冲击角度、锤头落点,差一点就是废铁。他们能仿出样子,仿不出魂。
可他们要的也许就是样子。有了样子,就能“我们也会”,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把技术变成权力的一部分。
绢布还有最后两校
“另,闻赵使已至大梁,非独助魏,似在串联诸国贵戚,其谋甚深。”
秦战读到这里,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院子里。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完全吞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他手里这盏油灯,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豆大的光。
赵国使者……串联诸国贵戚。
白赵严那张笑脸浮现在眼前。皮笑肉不笑,眼神却亮得吓人,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原来不只是来“看看”,不只是来“通商”。他们在串联,在织一张网——用贵族之间的姻亲、旧谊、利益,把那些散落的中原国家重新绑在一起。
合纵。
这个词像块冰,从他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最后一行字了。
“秀,手书。”
没有日期。没有更多嘱咐。就这么结束了。但秦战盯着那个“秀”字看了很久——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墨迹晕开一点,像是笔尖在这里停留了片刻,或许是想写什么,最终还是没写。
他把绢布重新凑近灯焰。
火舌舔上绢布的瞬间,字迹在橙黄的光里扭曲、变黑、卷曲,化成细细的灰烬,飘落在石阶上。一股焦糊的、混合着墨和蚕丝烧焦的味道散开,很快被夜风吹散。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一直没动。等秦战烧完了,他才低声问:“大人可有话要带回?”
秦战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她,”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安邑打下来了。荆云……没回来。”
年轻人肩膀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还有,”秦战继续,“狗子腿断了,但活着。韩朴也活着。我们……都在新郑。”
他完,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只补了句:“让她保重。等。”
年轻人重重点头,起身,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徒门边。秦战拉开一条缝,他闪出去,消失在黑暗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门重新闩上。
秦战站在门后,没动。油灯终于灭了,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里袅袅升起,很快散尽。院子里彻底黑了,只有远处巷口那几盏守卫的灯笼,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点点昏黄的光。
他摸到胸口的齿轮。
黑伯给的那个齿轮,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在黑暗中握在手里,冰凉梏手。另一只手摸到怀里,是荆云的短刀——刀鞘也是凉的,但贴肉的那一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
两种温度,在黑暗里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似的灰。快亮了。
秦战转身,走回西厢房门口。他没进去,就在石阶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门框。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绢布上那些字,一行一行,像刻上去的。
李斯的交易。咸阳的仿制。赵国的串联。
还有百里秀那句没完的话——“其谋甚深”。
深到什么程度?深到能让那些互相猜忌了几百年的诸侯,重新坐到一张桌子上?深到能让嬴疾——那个眼睛里只装着下地图的年轻君王——也感到不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新郑这个冬,不会好过。而咸阳那边……或许更糟。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尖利,刺耳,划破寂静。
秦战睁开眼。
,终于亮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