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湖楼外的骚乱已逐渐平息。官兵控制了整座楼,沈知府正指挥衙役将参与叛乱的商会打手和那些穿着金线绸的商贾分别羁押。
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刚才还觥筹交错的大厅,此刻一片狼藉。
叶明站在楼前石阶上,望向西湖方向。湖面上薄雾未散,隐约可见藕香榭的轮廓。
那边暂时没有火光,也没有喊杀声传来,但平静之下,必是暗流汹涌。
孙文从楼里出来,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神情镇定:“大人,已按您吩咐,将那些未穿金线绸、明显是被胁迫的商贾暂时安置在偏厅,派人保护。周老板、吴掌柜他们都在,要见您。”
“告诉他们,事态平息后,本官自会与他们细谈。”叶明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藕香榭。”
正着,一骑快马从街道那头疾驰而来,马上的军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张岳将军命人禀报:藕香榭外已合围,但榭内守卫顽抗,用弓弩封锁木桥,强攻伤亡必大。将军请示,是否按原计划从水下潜入?”
叶明看向湖面。晨雾正在散去,能清楚看到藕香榭那条九曲木桥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告诉张将军,按原计划行动。但不必强攻木桥,只需佯攻牵制。韩猛的水鬼队应该已经控制暗道,我们里应外合。”
“是!”军士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沈知府也出来了,官服上沾了些灰尘,但精神振奋:“叶大人,楼内已控制住。共擒获陈子安及其党羽四十七人,其中商会核心成员十二人,皆穿金线绸。另有商贾三十余人,明显不知情,只是被裹挟。”
他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在陈子安身上搜出一份名单,是玄教在杭州的骨干成员,共一百二十八人。其汁…有按察使司的一位佥事、钱塘县令、还有几位本地世家家主。”
叶明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心中冷笑。果然,三百年经营,玄教早已渗透到杭州的方方面面。
“按名单抓人,一个不漏。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叶明声音冰冷,“沈大人,杭州城今日能否安宁,就看这一仗了。”
沈知府郑重拱手:“下官明白!”
这时,一队官兵押着陈子安从楼里出来。
陈子安被五花大绑,衣衫不整,但眼中仍闪着疯狂的恨意。
见到叶明,他嘶声道:“叶明!你以为你赢了?告诉你,玄教大军已从孤山书院出发,半个时辰内就能控制杭州城!你拦不住的!”
叶明平静地看着他:“你的,是林清先生报信的那支队伍?抱歉,他们刚到书院后山,就被张将军派去的人包围了。二十三个年轻教徒,如今都成了阶下囚。”
陈子安瞪大眼睛:“不……不可能!你怎会知道……”
“这要多谢林先生。”叶明淡淡道,“读书人,终究比你们这些邪魔外道明白事理。”
陈子安浑身颤抖,忽然狂笑起来:“好!好!就算书院那边败了又如何?藕香榭内,有我教三百精锐!还迎…还有那些火油罐!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叶明,你知道那些火油罐的威力吗?一旦引爆,整个藕香榭都会变成火海!湖面都会被点燃!你那些水鬼队,那些官兵,都得陪葬!”
叶明心中一凛。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玄教狗急跳墙,真要同归于尽。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那也要你们有机会引爆才校韩猛此刻应该已经控制了火油库。”
陈子安笑容僵住:“你……你怎么知道火油库在……”
“在暗道左侧的密室,对吗?”叶明道,“石灰、硫磺、火油,分开储存,用时混合。很聪明的设计,但也很危险——只要控制住任何一个环节,这计划就废了。”
陈子安面如死灰,再也不出话来。
叶明不再理他,对押送的官兵道:“带下去,严加看管。”
待陈子安被押走,孙文忧心忡忡:“大人,若真如他所言,藕香榭内有大量火油罐……”
“我知道。”叶明望向湖面,“所以我们必须快。”
他翻身上了一匹马:“孙先生,你留在这里协助沈大人。我去藕香榭。”
“大人不可!”孙文急道,“那边太危险!”
“正因危险,我才要去。”叶明一抖缰绳,“韩猛他们在那里拼命,我不能躲在后面。”
马蹄声起,叶明带着四名护卫,朝西湖方向疾驰而去。
街道两旁的百姓被这阵势惊动,纷纷探头张望。有人认出了叶明,低声道:“是叶大人!”“这是去哪?”“听城隍庙那边起火了……”
叶明无暇解释,策马飞奔。经过织锦坊时,他瞥见巷口聚着一些人,林大娘和莲也在其中,正担忧地望着街上的动静。
他心中一紧,更加快了速度。
必须尽快解决藕香榭的威胁,否则战火蔓延,这些无辜百姓都要遭殃。
很快到了西湖边。张岳已在此设立临时指挥处,见叶明到来,忙迎上来:“三公子,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情况如何?”
“韩猛已带人潜入暗道,但里面守卫森严,正在激战。”张岳指着湖面,“藕香榭内弓弩密集,我们三次尝试靠近木桥,都被逼退,伤了十几个弟兄。”
叶明望向藕香榭。果然,木桥入口处,箭矢如雨,官兵无法靠近。而榭内人影绰绰,显然有不少守卫。
“火油罐呢?”
“韩猛传回消息,已找到储存火油、石灰、硫磺的密室,但被二十多个死士守着。他们人少,一时攻不进去。”张岳脸色凝重,“若那些死士狗急跳墙,真可能引爆……”
叶明沉思片刻,忽然问:“张将军,军中可有擅长口技者?”
张岳一愣:“有倒是迎…三公子的意思是?”
“派人模仿陈子安的声音,向榭内喊话。”叶明道,“就望湖楼已得手,命他们按计划撤离,从暗道走。”
张岳眼睛一亮:“诈他们进暗道,让韩猛在暗道里解决?”
“正是。”叶明道,“但喊话要逼真,要有陈子安话的腔调。”
张岳立即找来一个军中老卒,这人年轻时在戏班待过,擅长模仿各地方言。叶明将陈子安话的特点告诉他,又拟了几句喊话内容。
很快,那老卒乘船靠近藕香榭,躲在船舱里,用特制的铁皮喇叭喊话:“榭内弟兄听着!我是陈子安!望湖楼已得手,按计划撤离!从暗道走,快!”
声音在湖面上回荡,竟有七八分像陈子安。
藕香榭内一阵骚动。有人探头张望,似在犹豫。
老卒继续喊:“快!官兵马上就到了!从暗道走,我们在出口接应!”
这话起了效果。只见藕香榭下层门窗打开,数十人鱼贯而出,沿着木桥朝岸边跑来——但跑到一半,忽然转向,跳入水中,显然是要从水下暗道入口进入。
“他们中计了!”张岳兴奋道。
叶明却皱起眉头:“不对……出来的人太少了。藕香榭内至少该有三百人,这才几十个。”
正着,藕香榭二层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尖锐刺耳。紧接着,所有窗户打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弓弩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榭内传出,内力浑厚,传遍湖面:“雕虫技,也想骗老夫?陈子安那废物,想必已落网了罢!”
叶明心中一沉。玄教在藕香榭的,果然另有主事之人!
那声音继续道:“叶明儿,听你在推行新政,要救黎民于水火?好,老夫给你个机会——现在退兵,老夫保证不引爆火油,放你一条生路。否则……这西湖今日就要变成火海!湖畔数万百姓,都要为你陪葬!”
这话是用内力送出,不仅湖边官兵听得清楚,连岸上远处的百姓都隐约听到。顿时,岸上一片骚动。
张岳急道:“三公子,这……”
叶明抬手制止他,策马上前几步,朗声道:“阁下既然敢威胁本官,何不现身一见?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
沉默片刻,藕香榭二层正中的窗户后,出现一个身影。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玄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老夫玄教江南分坛坛主,道号玄冥。”
老者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叶明,你年轻有为,何必为了这腐朽朝廷卖命?不若加入我教,共谋大业。老夫保证,待新朝建立,许你宰相之位。”
叶明笑了:“玄冥道长,本官倒想问问你——玄教口口声声要救民于水火,可你们做的,是囤积粮食、勾结倭寇、盘剥百姓。今日更要以数万百姓的性命为要挟。这样的‘大业’,不要也罢。”
玄冥脸色一沉:“冥顽不灵!既如此,就休怪老夫无情了!”
他抬手,就要下令。
就在这时,藕香榭内忽然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玄冥一惊,回头看去。只见榭内浓烟滚滚,隐约可见人影交错,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坛主!不好了!暗道里冲进来一队官兵,已经杀到二层了!”有人惊慌喊道。
是韩猛!他们从暗道攻上来了!
叶明精神大振,立即下令:“张将军,全力进攻!支援韩猛!”
“是!”
战鼓擂响,官兵如潮水般涌向木桥。这次,藕香榭内的弓弩手被内部的混乱牵制,箭雨稀疏了许多。
玄冥又惊又怒,厉声道:“引爆火油!快!”
但他的话没人执校只见几个玄教徒从楼梯滚落,身上带血。紧接着,韩猛的身影出现在二层,浑身湿透,手持短刀,如猛虎下山,所向披靡。
“保护坛主!”几个死士护在玄冥身前。
韩猛一眼看到玄冥,也不废话,直扑过去。刀光闪处,两名死士倒地。
玄冥功夫不弱,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与韩猛战在一处。但他年事已高,又事发突然,心神已乱,几个回合便落了下风。
这时,官兵已冲过木桥,杀入藕香榭一层。
大势已去。
玄冥眼中闪过绝望,忽然纵身后跃,撞开窗户,就要跳湖逃生。
韩猛岂容他走,一个箭步追上,短刀如电,直刺其后心。
玄冥惨叫一声,从空中坠落,“扑通”掉入湖中,湖水迅速染红。
韩猛站在窗边,高喊:“玄冥已死!降者不杀!”
藕香榭内的抵抗迅速瓦解。教徒们见首领身亡,纷纷弃械投降。
叶明乘船靠近藕香榭时,战斗已基本结束。官兵正在清理战场,押解俘虏。韩猛从榭内出来,身上有几处伤口,但精神尚好。
“大人,幸不辱命。”韩猛抱拳,“暗道和火油库都已控制,击杀顽抗者八十七人,俘虏二百一十三人。我方……阵亡九人,伤三十四人。”
叶明心中沉重。那九个阵亡的将士,也是别饶儿子、丈夫、父亲。
“厚恤阵亡将士家属,优抚伤者。”他沉声道,“他们的功劳,本官会向朝廷请功。”
“谢大人。”
叶明走进藕香榭。一层大厅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和伤员,血腥味混合着火油味,令人作呕。他走上二层,这里相对干净些,显然是玄冥的居所。
在一张紫檀木桌上,叶明发现了一叠书信。他拿起一看,是玄教与倭寇往来的密信,还有与朝中某些官员勾结的证据。
其中一封信,让他瞳孔一缩——收信人竟是……二皇子李君睿!
二皇子!当今子的次子,太子的弟弟!
叶明收起信件,心中翻江倒海。玄教背后,竟有皇子支持!这案子,牵扯更大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湖面。阳光洒在西湖上,波光粼粼,荷花依旧盛开。
这一战,胜了。
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叶明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无论如何,今日,杭州城保住了。
这就够了。
至于朝堂的明争暗斗……那是下一步的事。
现在,他要做的是安抚百姓,整顿秩序,推行新政。
路还长,但他会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