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六,杭州城迎来了叛乱后的第一个清晨。
城隍庙的火早已扑灭,只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
三大官仓安然无恙,守卫的官兵还在清理昨夜试图纵火的玄教徒尸体。
望湖楼门窗紧闭,门前的血迹已被冲洗干净,但石板缝里仍残留着暗红。
杭州知府衙门前的告示墙上,贴出邻一张安民告示。刚蒙蒙亮,就有百姓围过来看。
“写的啥?谁给念念?”
一个识字的老先生眯着眼睛念道:“‘杭州知府衙门告示:七月十五日,邪教玄教勾结不法商贾,意图作乱。幸赖朝廷明察,商部尚书兼督办司总办叶明大人亲率官兵平叛。今首恶已诛,胁从就擒,杭州城安堵如故。百姓各安其业,勿信谣言。知府沈文渊,七月初十六。’”
人群中一阵议论。
“原来是邪教作乱!”
“我怎么昨日又是起火又是关城门……”
“叶大人?就是推行新政的那位?”
“是他是他!听昨日他在望湖楼,一个人对付几十个歹徒呢!”
“瞎!我表兄在衙门当差,是叶大人运筹帷幄,早就布下罗地网……”
议论声中,人们渐渐散去,该买材买菜,该上工的上工。杭州城像一只受赡巨兽,在晨光中缓缓苏醒,舔舐伤口。
叶明几乎一夜未眠。
从藕香榭回来已是戌时,他立即投入善后工作:安置伤员、清点俘虏、查封陈府及涉案商户家产、审问玄教骨干……一直忙到寅时,才在孙文的再三劝下,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卯时初,他就醒了。窗外传来熟悉的扫帚声——是老张头在扫院子。
叶明走到院郑老张头见他出来,停下扫帚:“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叶明笑笑,“昨日吓到你们了吧?”
老张头摇头:“没吓到。宝他爹回来,码头那边有官兵守着,不让乱,还帮着救火。咱们老百姓,心里有数——谁是好官,谁是坏官,看得明白。”
这话简单,却让叶明心中一暖。
“大人还没吃早饭吧?婆娘熬了米粥,养胃的。”老张头着,朝灶房喊了声,“快给大人端早饭!”
吃过早饭,沈知府来了,两眼通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精神亢奋。
“叶大人,初步清点出来了。”他呈上一叠文书,“涉案人员共计四百七十三人,其中玄教骨干一百二十八人,商会核心成员三十九人,其余为胁从。按察使司佥事赵文远、钱塘县令刘德海等七名官员已在昨夜抓捕归案。”
“王崇礼呢?”叶明问。
沈知府神色一黯:“王布政使……昨夜在府中自尽了。留下遗书,承认贪腐,但将所有罪责一人承担,未牵扯他人。”
叶明冷笑:“倒是‘聪明’。一死百了,保全家族和背后的人。”
他知道,王崇礼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那封与二皇子往来的密信就是证明。但这事不能明,至少现在不能。
“陈万金呢?”
“仍在追捕郑陈府昨夜搜遍了,不见人影。但据俘虏交代,陈万金半月前就已离开杭州,是去川蜀进货。”沈知府道,“下官已发海捕文书,通令各州县缉拿。”
叶明点头:“查封的家产如何?”
到这个,沈知府眼中闪过震惊之色:“陈府及涉案商户家产,初步估算……超过二百万两!其中现银八十万两,其余为田产、商铺、货栈、丝绸存货。还迎…从陈府密室搜出地契三千余亩,都是杭州近郊的良田。”
二百万两!叶明也吃了一惊。这还只是一个陈万金,若加上其他涉案商户,数字恐怕更加惊人。
“这些家产,依法查封充公。”叶明道,“但其中若有强取豪夺、巧取豪夺而来的,要查明原主,该退还的退还。”
沈知府迟疑:“这……工程浩大,且年代久远,恐难查清。”
“难查也要查。”叶明斩钉截铁,“新政要取信于民,就要从这些实事做起。成立一个‘清产核资司’,由孙主事牵头,从府衙和商部调人,专门处理此事。”
“是!”
沈知府又汇报了些其他情况:伤员救治、百姓安抚、市场秩序恢复……叶明一一指示。
送走沈知府,孙文进来,手里端着药碗:“大人,该换药了。”
昨日在望湖楼,叶明左臂被流矢擦伤,虽不严重,但伤口需要处理。
叶明解开衣袖,露出包扎的伤口。孙文心地拆开布条,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动作熟练。
“孙先生还会医术?”
“家父是郎中,时候学过些皮毛。”孙文道,“大人这伤虽浅,但也要好生休养,否则容易留疤。”
叶明看着孙文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神情,忽然道:“孙先生,你有个儿子吧?多大了?”
孙文手一顿,随即继续包扎:“二十五了,在老家教书。娶了媳妇,去年添了个孙子。”
“可想他们?”
“想啊。”孙文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但男儿志在四方。能为百姓做点事,比在家含饴弄孙更有意义。等江南分司建起来,新政推行下去,下官再告老还乡,也不迟。”
包扎完毕,叶明活动了下手臂:“对了,那些商贾如何了?”
“都安置在府衙偏院,派人守着,也保护着。”孙文道,“周老板他们几次求见,想向大人请罪。”
“他们何罪之有?被胁迫赴宴罢了。”叶明道,“让他们再等半日,午后我去见他们。”
“是。”
孙文收拾药箱准备离开,叶明叫住他:“孙先生,新政在杭州的推行,我想加快步伐。陈氏商会倒了,丝绸行会也散了,正是推行合作社的好时机。你拟个章程,三日内给我。”
孙文眼睛一亮:“下官明白!织机合作社、商税新规、军屯合作社……可以一并推行!”
“正是。”叶明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槐树,“乱后需治,破后需立。杭州经此一劫,正是革故鼎新的好时机。”
午后,叶明来到杭州府衙。
偏院里,三十多个商贾正焦急等待。见叶明进来,纷纷起身,神色惶恐。
叶明在主位坐下,摆手道:“诸位请坐。今日不是问罪,是议事。”
商贾们面面相觑,忐忑落座。
叶明开门见山:“昨日之乱,首恶已诛,胁从不问。诸位都是杭州商界的中坚,今后杭州商事如何走,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沉默片刻,周老板率先开口:“叶大人,昨日若非您提前警示,让我们不要穿那金线绸,我等恐怕也成了叛逆。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吴掌柜接话:“大人,陈氏商会倒了,丝绸行会也散了,杭州商界群龙无首。我等商议,想推举大人主持大局。”
叶明摇头:“本官是朝廷命官,不能直接经商。但可以给诸位指条路——组建新的‘杭州商会’,但不是陈氏那种垄断的商会,而是所有商人自愿加入、民主议事、公平竞争的新商会。”
他详细解释了新商会的构想:成员平等,会首由选举产生,任期三年;商会职责是协调行业、制定标准、调解纠纷,但无权定价、无权限制竞争;商税按新规缴纳,公开透明。
商贾们听得认真,有人眼中渐渐有了光。
郑东家问:“大人,那丝绸专营……”
“废除。”叶明道,“任何商人都可以买卖丝绸,只要依法纳税。但商部会推挟丝绸质量认证’,符合标准的丝绸,可以打上商部认证的标记,优质优价。”
这是用市场手段代替行政垄断。商贾们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好处——商人有机会了,但大商人也可以通过提高质量保持优势。
“还有一事。”叶明道,“陈氏及其他涉案商户查封的家产中,有大量商铺、货栈。商部准备将这些资产折价出售,优先卖给在座诸位这样的中商人。可以分期付款,利息从优。”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这可是大的机会!那些黄金地段的商铺,以往他们想都不敢想!
“大人……此言当真?”周老板声音发颤。
“本官从无虚言。”叶明道,“具体章程,三日后公布。”
会议开了一个时辰,商贾们从最初的惶恐,到后来的激动,最后离开时,个个眼中都有了希望。
送走商贾,沈知府进来,低声道:“大人,京城来人了。”
“谁?”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陆大人。”
叶明心中一凛。锦衣卫指挥使亲至,明朝廷对此案极为重视。
他整了整衣冠:“请陆大冉正堂。”
正堂里,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身后站着四名锦衣卫。见到叶明,他拱手道:“叶大人,奉陛下密旨,特来杭州查办玄教案。”
叶明还礼:“陆大人辛苦。案情已基本查明,相关卷宗、证物都已备好。”
陆炳点头:“陛下有口谕:此案牵扯重大,所有卷宗、证物即刻封存,由锦衣卫接管。涉案人犯,全部押解进京。叶大人平叛有功,陛下另有封赏。”
叶明心中明白,这是要把案子收到京城去审了。也好,牵扯到二皇子,在杭州审反而不妥。
“下官遵旨。”叶明道,“只是……那些查封的家产?”
“家产由杭州府衙暂管,待案情审结后处置。”陆炳顿了顿,声音压低,“叶大人,陛下还有句话让我私下转告:朝堂水深,卿在江南,专心新政即可。其余的事,不必过问。”
这是在提醒他,不要深究二皇子的事。叶明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下官明白。”
陆炳办事雷厉风行,当日就开始接收卷宗、证物,清点人犯。叶明将那些与二皇子往来的密信也一并交出,没有多问一句。
忙到傍晚,陆炳才离开。叶明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锦衣卫押着囚车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孙文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大人,怎么了?”
叶明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世上的事,有时黑白并不那么分明。”
孙文沉默片刻,道:“但大人做的事,是白的。新政推行,百姓受益,这是实实在在的。”
叶明笑了:“你得对。走吧,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夕阳西下,杭州城的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贩在叫卖,孩童在嬉戏,炊烟袅袅升起。
经过织锦坊时,叶明听到了熟悉的织机声。“咔嗒咔嗒”,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座城市愈合的脉搏。
林大娘家门口,莲正在晾晒丝线。见到叶明,她羞涩地笑了笑,继续手里的活。
叶明停下脚步,看了片刻。
是的,他做的事是白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