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卡梅隆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当肖志云领着他走进星空大厦顶层的会议室时，叶飞正站在白板前，用黑色马克笔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了那个在后世被称为“技术狂人”的导演。
卡梅隆比叶飞想象中年轻——三十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深蓝色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臂。他没有打领带，衬衫口袋里插着几支不同颜色的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蓝色，锐利，充满好奇和审视，像扫描仪一样迅速扫过整个会议室——从墙上的电影海报，到书架上的技术手册，再到叶飞身后白板上未完成的草图。
“卡梅隆先生，欢迎。”叶飞放下马克笔，用流利的英语。
“叫我詹姆斯就好。”卡梅隆大步走过来，没有先握手，而是直接看向白板，“这是什么？”
“深海探测器的初步设想。”叶飞侧身让出视野，“你传真来的概念图里提到了潜水器，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设计得更……有机一些。”
白板上画着一个流线型的机械装置，表面不是常见的金属外壳，而是覆盖着仿生鳞片状的结构。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压力适应系统、仿生推进器、可变形的机械臂……
卡梅隆盯着草图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马克笔，直接在白板上画起来：“这里，关节部位需要更灵活。我在实地潜水时观察过深海生物，它们的运动轨迹不是直线，而是这样——”
他的笔尖在白板上快速滑动，画出几条流畅的曲线。动作很快，很自信，像是已经把这些画面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
叶飞看着那些曲线，眼睛亮了起来：“正弦波叠加？”
“对！你怎么知道？”卡梅隆转头看他，表情惊讶。
“流体力学的原理。”叶飞拿起蓝色马克笔，在旁边写下几个公式，“如果我们要模拟深海生物的运动，就不能用简单的机械传动，要考虑流体的阻力和浮力的动态变化。”
两人就这样站在白板前，你一言我一语，笔尖在白板上飞舞。肖志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他很少看到叶飞这么快就和陌生人进入这种深度交流的状态。
周海睸端来咖啡时，两人已经画满了整块白板。卡梅隆的衬衫袖口蹭上了马克笔的颜料，但他毫不在意，一边喝咖啡一边继续指着草图的某个部分：“这个仿生鳞片的设计很好，但如果要实拍，怎么实现？用模型？还是后期特效？”
“都可以。”叶飞放下马克笔，拿起遥控器，“不如先看看我们团队的一些成果。”
会议室灯光暗下来，投影幕布降下。叶飞播放了一段视频——不是《西游记》的正片，而是特效制作的花絮。画面里，星空特效团队的年轻动画师们正在工作：有人用黏土制作孙悟空的变形模型，有人在电脑前调整粒子系统的参数，有人用传统手绘的方式一帧一帧地画云雾效果……
卡梅隆看得很专注，身体前倾，几乎要离开椅子。当画面中出现一个复杂的流体模拟演示时，他突然喊：“停！倒回去五秒！”
叶飞按下暂停，倒回。
“这里，”卡梅隆走到幕布前，指着画面中水流的变化，“这个湍流效果是怎么做的？好莱坞现在用的算法，模拟不出这么自然的过渡。”
“我们自己开发的算法。”叶飞，“团队里有个从上海来的工程师，他之前研究过气象云图的数据处理，把那个思路用在了流体模拟上。”
卡梅隆转过身，深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光：“能见见这个人吗？”
“他今在葵涌的工厂，指导新设备的调试。”叶飞看了看表，“如果你有时间，下午可以过去。”
“现在就去。”卡梅隆几乎是立刻。
叶飞笑了：“不先聊聊你的《深渊》？”
“在路上聊。”卡梅隆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那是个厚重的军用风格背包，塞满了笔记本、草图本和各种工具。
去葵涌的路上，卡梅隆坐在车后座，没有看窗外的香港街景，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素描本，翻到某一页递给叶飞：“这是我的故事板。”
叶飞接过素描本。每一页都是手绘的分镜图，画得很精细，旁边有详细的注释。故事讲述了一个深海科研团队，在探索海底深渊时发现了一种未知的发光生物，以及随之而来的意外和危机。画面中充满了卡梅隆标志性的细节：潜水器仪表盘上的每一个按钮都画出来了，潜水员的装备有准确的品牌和型号，深海场景的光线折射角度有精确的计算……
“你对细节的执着令人印象深刻。”叶飞。
“因为观众能感觉到。”卡梅隆很认真，“即使他们不出来为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敷衍’。我的工作就是让观众完全相信，他们看到的就是真实的深海——即使这深海是我在摄影棚里造出来的。”
叶飞翻到一页，画面是潜水员在深海与发光生物相遇的场景。那生物的设计很特别：不是简单的荧光，而是身体不同部位有不同节奏的明暗变化，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沟通。
“这个发光效果，”叶飞指着画面，“你打算怎么做？”
“这就是问题。”卡梅隆的表情变得严肃，“我试过所有方法：传统的光学特效、早期的计算机图形、甚至让演员穿着发光的服装实拍……都不对。要么不够自然，要么成本太高，要么根本实现不了我想要的那种‘有生命腐的光。”
他顿了顿，看着叶飞：“直到我看到《西游记》里，孙悟空眼中金光的变化。那不是简单的亮度调整，那是有情绪的——愤怒时金光暴射，沉思时金光内敛，悲伤时金光暗淡。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叶飞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进葵涌工业区，窗外开始出现工厂的厂房和仓库。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我们用的是一种分层渲染的技术。把光效分成多个层次：基础发光层、情绪映射层、环境反射层、动态变化层……每一层单独控制，最后合成。”
“分层渲染……”卡梅隆喃喃重复这个词，然后猛地抬起头，“详细！”
车子停在星空科技香港公司的厂房前。叶飞没有马上下车，而是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比如你要表现这个发光生物的情绪变化。首先，基础发光层决定它的基本亮度——这是物理属性。然后，情绪映射层，我们会根据场景的情绪需求，调整发光的颜色、频率、范围。比如恐惧时，光会快速闪烁，颜色偏冷；好奇时，光会缓慢脉动，颜色偏暖。”
卡梅隆的眼睛越来越亮：“那环境反射层呢？”
“那是为了让光效和场景融合。”叶飞继续画，“深海不是真空，水里有微粒，有浮游生物，光线会有散射、折射、吸收。我们的算法会模拟这些物理过程，让光看起来像是真的从水里透出来的，而不是后期硬贴上去的。”
“上帝……”卡梅隆深吸一口气，“你们这做的不是特效，是科学。”
“特效本来就是应用科学。”叶飞合上笔记本，“到了，下车吧。我带你去见见做这些的人。”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现代化。无尘车间里，穿着防静电服的工人们正在组装 pocket Star 的游戏机，但在厂房的另一侧，有一个独立区域，门口挂着“星空特效研发部”的牌子。
走进去，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几十台计算机屏幕上运行着复杂的图形程序，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模型——有的是黏土原型，有的是3d打印的部件，还有各种光学实验装置。几个年轻人围在一个半透明的玻璃水箱前，正用激光笔照射里面的液体，观察光线的变化。
“张工。”叶飞叫了一声。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抬起头，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有些乱。看到叶飞，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仪器走过来：“叶总。”
“介绍一下，这位是詹姆斯·卡梅隆导演。”叶飞，“詹姆斯，这位是张明，我们特效团队的负责人，刚从上海调来香港。”
卡梅隆立刻伸出手：“张先生，你们在《西游记》里做的流体特效，是我见过最自然的。”
张明的英语不算流利，但足够交流：“谢、谢谢。其实还有很多不足……”
“不，真的很好。”卡梅隆已经走向那个玻璃水箱，“你们在做什么实验？”
“模拟深海光线散射。”张明跟过去，拿起一个笔记本，“我们根据流体力学公式，计算了不同深度、不同水质下的光线传播路径。然后设计了这个实验装置来验证计算结果。”
他打开一沓数据图表，上面满是复杂的公式和曲线。卡梅隆接过图表，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兴奋：“这些公式……你们考虑了盐度、温度、悬浮颗粒浓度的影响？”
“是的。”张明点头，“因为真实深海不是均匀介质。有热液喷口，有洋流，有生物聚集区……每个区域的光学特性都不一样。”
卡梅隆转头看叶飞，表情几乎是狂喜的：“你们知道好莱坞的特效公司是怎么做的吗？他们用一个标准的水下滤镜，然后调调色完事。他们根本不懂真正的深海！”
接下来的三个时，卡梅隆完全沉浸在这个研发部里。他和张明讨论技术细节，和其他年轻工程师交流算法思路，甚至还亲自操作了一台早期的图形工作站，测试了星空团队开发的光线模拟软件。
叶飞大多数时间在旁观，偶尔插几句话。他注意到，卡梅隆虽然对技术要求苛刻，但对团队成员很尊重——他会认真听完每个饶想法，即使对方的英语表达不流畅，他也会耐心等待，然后提出针对性的问题。
下午五点，周海睸悄悄走进来，在叶飞耳边：“阿飞哥哥，晚餐已经安排好了。在半岛酒店的餐厅，七点。”
叶飞点点头，走到还在和白板上公式较劲的卡梅隆身边：“詹姆斯，该吃晚饭了。”
卡梅隆抬起头，看了看表，惊讶道：“已经五点了？我觉得才过了半时。”
“这就是好讨论的标志——时间过得特别快。”叶飞微笑，“走吧，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聊。”
晚餐安排在半岛酒店的法式餐厅，靠窗的位置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周海睸原本安排好就准备离开，但卡梅隆坚持让她留下：“周姐，我想听听非技术人员的看法。普通观众看到特效时，最先注意到的是什么？”
周海睸有些紧张，但还是认真回答：“我……我会先注意到像不像真的。比如《西游记》里的云雾，如果看起来像棉花，我就会出戏。但如果看起来真的像山里的雾，我就会相信。”
“相信。”卡梅隆重复这个词，叉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这就是关键。所有技术，所有细节，最终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让观众相信。”
侍者开始上菜。前菜是鹅肝酱配无花果，但卡梅隆几乎没怎么吃，他还在笔记本上记录刚才的对话。
“詹姆斯，”叶飞切了一块牛排，“如果我们合作，你觉得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卡梅隆放下笔，思考了几秒钟：“时间。我的电影计划明年春开拍，特效工作需要提前开始。但你们的团队主要在香港，我的团队在洛杉矶。协调会是个问题。”
“技术标准呢？”叶飞问，“好莱坞有成熟的工业化流程，我们用的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方法。怎么对接？”
“这正是我想讨论的。”卡梅隆身体前倾，“我有个想法：不如我们不要硬把两个系统对接，而是创造第三个系统——一个结合了你们的技术创新和我们的工业化经验的新系统。”
叶飞挑眉：“具体？”
“我在洛杉矶有个工作室，设备不算顶尖，但足够做前期测试。”卡梅隆语速加快，“如果你们的团队能派几个人过去，我们组成一个联合组。用《深渊》的几个关键场景做试验品，一边开发技术，一边制定标准。成功了，这个新标准就是我们的；失败了，损失也有限。”
叶飞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咀嚼着食物，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游轮缓缓驶过，像移动的宫殿。
“几个人？”他问。
“至少三个：一个懂算法，一个懂美术设计，一个懂项目管理。”卡梅隆显然已经想过了，“我会提供住宿、工作室、所有设备。合作期间开发的技术，知识产权共享。如果项目成功，后续合作优先考虑你们。”
“期限？”
“六个月。从下个月开始，到明年四月。”
叶飞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我需要和团队商量。”
“当然。”卡梅隆点头，“但我希望尽快。因为我下周要去巴哈马做实地潜水考察，如果你们的团队有人能一起去，会对特效设计有巨大帮助。”
“实地考察？”
“对。我要亲自下潜到三百米深，拍摄真实的深海画面作为参考。”卡梅隆的眼睛里闪着光，“虽然现在的技术拍不出最终电影需要的效果，但我必须知道真实是什么样，才能知道怎么去创造‘真实’。”
叶飞看着这个男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能在未来做出那些改变电影史的作品。这不是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空想的导演，这是一个会亲自潜入深海、会自己设计潜水器、会为了一个光线效果研究几个月物理公式的创作者。
“给我两时间。”叶飞，“我需要评估团队的人员配置，也要考虑其他项目的安排。”
“好。”卡梅隆举起酒杯，“无论如何，叶，今是我这几年最兴奋的一。我终于找到了能理解我在什么的人。”
叶飞和他碰杯：“我也很荣幸。”
晚餐后，卡梅隆还要回酒店整理今的笔记。叶飞和周海睸送他到酒店门口。
临别前，卡梅隆忽然：“叶，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你不怕新东西。”卡梅隆，“很多电影人，特别是成功的电影人，会固守自己熟悉的方法。但你不一样。你愿意尝试新技术，新思路，新合作模式。这在好莱坞很少见。”
叶飞笑了：“可能是因为我还年轻，还没学会害怕失败。”
“那就永远别学。”卡梅隆拍拍他的肩膀，“保持这种状态。我们这样的人，就是靠这种不害怕，才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
他转身走进酒店。周海睸看着他的背影，轻声：“他真是个……特别的人。”
“嗯。”叶飞点头，“特别疯狂，特别执着，特别了不起。”
车子驶回蝴蝶村的路上，周海睸问：“阿飞哥哥，你真的要派人去洛杉矶吗？还要去深海考察……会不会太危险了？”
“会有安全措施。”叶飞，“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们的团队需要这样的挑战，需要看到世界最顶尖的项目是怎么运作的。”
他顿了顿：“而且，海睸，你记得卡梅隆的那句话吗？‘创造第三个系统’。这不只是技术合作，这是两种文化、两种思维方式、两种创作理念的融合。如果成功了，我们收获的不仅仅是一部电影的特效合同。”
“那是什么？”
“是一种可能性。”叶飞看向窗外，“证明东方团队可以深度参与西方主流电影制作的可能性。证明我们的技术、我们的美学、我们的工作方式，可以被世界认可和接受的可能性。”
夜色渐深。车子驶进蝴蝶村的私家路，两旁的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叶飞忽然想起卡梅隆素描本里那些精细的画面，那些对深海每一个细节的执着。
他想，也许真正的创作就是这样——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基于对真实世界的深刻理解，然后用技术和想象力，创造一个让人相信的、全新的世界。
而他现在有机会，和这个时代最擅长做这件事的人之一，一起创造这样一个世界。
这让他感到兴奋。
也让他感到责任重大。
因为这次合作如果成功，将不仅仅是一部电影的成功。
而是一个信号：华人团队，可以在电影工业最核心、最技术化的领域，达到世界顶尖水平。
这比他拿多少个奖，都更有意义。
“明开个会吧。”叶飞对周海睸，“把特效团队的核心成员都叫来，还有李总、曹总。我们好好讨论一下这个合作。”
“好。”周海睸点头，“我会安排。”
车子停在门口。叶飞下车时，抬头看了看夜空。
今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很亮。
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在黑暗中，静静地，坚定地，闪烁着属于自己的光。
他想，也许电影也是这样——在现实的黑暗里，创造出一个个发光的、让人相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