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希尔顿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照得金碧辉煌。这是每年一度的“香港文化教育基金会”慈善晚宴,政商名流、文化界人士济济一堂,男士们穿着定制西装,女士们戴着闪耀的珠宝,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和高档雪茄混合的气味。
叶飞站在宴会厅的一角,手里端着半杯香槟,却没有喝。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每个人都戴着得体的面具,着得体的话,笑容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但有些场合不能不来,尤其是在香港这个名利场,缺席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叶生,恭喜恭喜!”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是某家报社的老板,“听你又拿了奖,真是为我们香港人争光啊!”
“谢谢。”叶飞礼貌地点头,碰了碰杯。
男人压低声音:“叶生,听你要和好莱坞合作拍电影?能不能给我们报社一个独家专访?价钱好商量……”
“还在初步接触,有消息一定通知您。”叶飞用标准的外交辞令应付过去。
刚打发走这个,又一个穿着华丽晚礼服的女人凑过来:“叶飞!我女儿是你的超级粉丝,能不能签个名?”她从手包里掏出一本精装版的《半时漫画中国史》,眼巴巴地看着他。
叶飞接过书,在扉页上签了名。女人满意地离开,又有人围了上来。
这就是成名后的代价——你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谈资,一个资源。每个人靠近你,都带着各自的目的:要专访,要签名,要投资,要合作,要沾光。
叶飞应付了十几分钟,找了个空隙溜到露台上。十一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闷热。他靠在栏杆上,看着中环的夜景——摩大楼像发光的巨型积木,街道上车灯如流动的银河。
“累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叶飞转过头,看到李嘉城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比叶飞高半个头,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如鹰。
“李先生。”叶飞站直身体,礼貌地点头。
“不用太客气”李嘉城淡淡一笑,走到栏杆边与他并肩站立,“我也经常觉得这种场合太闷,所以出来透透气。”
两人沉默地看着夜景。远处,星轮正在横渡维多利亚港,船上的灯光在黑色的水面上划出一道金色的波纹。
“听你最近动作很大。”李嘉城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聊气,“和好莱坞合作,在日本开公司,在葵涌建工厂……年轻就是好,有冲劲。”
叶飞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谨慎地回答:“只是尝试一些新的可能。”
“尝试是好事。”李嘉城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雪茄剪,仔细修剪雪茄的尾端,“但有时候,尝试会碰到一些……固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划燃火柴,慢慢转动雪茄,让火焰均匀地炙烤烟草表面。动作很慢,很讲究。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叶飞,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二十。”
“二十……”李嘉城重复这个数字,声音里有一丝感慨,“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塑胶花厂当学徒。每工作十六个时,手上全是泡。”
他点燃雪茄,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那时候我想,等我成功了,要买最贵的车,住最大的房子,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
“您做到了。”叶飞。
“做到了。”李嘉城看着远方,“但真到了那个位置,你会发现,成功带来的不只是看得起,还有看不惯。”
他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盯着叶飞:“你现在做的事——用漫画挑战传统出版,用特效挑战好莱坞,用游戏机挑战日本电子业,甚至用基金会推广中文文化……这些都是在撬动固有的格局。”
叶飞没有话,静静地听。
“固有的格局,意味着固有的利益。”李嘉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你每撬动一点,就有人损失一点。损失的可能是钱,可能是地位,可能是话语权。一次两次,他们可能忍着。但次数多了,累积的多了……”
他停住,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叶飞,你还记得三年前,香江有个年轻人,做电子表生意做得很大,想挑战瑞士表吗?”
叶飞想了想:“记得。后来他的工厂失火,破产了。”
“失火。”李嘉城重复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官方调查是电线老化。但圈内人都知道,那家厂的消防系统在失火前一周刚检修过,记录完美。”
他弹怜雪茄灰:“我不是你的工厂会失火。我是,当你的存在威胁到太多人时,意外就会变得……频繁。”
夜风更冷了。叶飞感到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我知道你身边有保镖,有安保团队。”李嘉城继续,“但有些箭,不是从正面射来的。可能是媒体突然爆出你的负面新闻——真的假的混杂,让你百口莫辩。可能是合作伙伴突然撤资,资金链紧张。可能是政府部门突然加强某个领域的监管,正好卡住你的项目。甚至可能是……税务稽查。”
他每一个可能,叶飞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他当然想过。肖志云的汇报,黄钰朗和唐子谦的暗中动作,都指向这种可能性。但从李嘉城嘴里出来,分量完全不同——这是一个在香港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经历过无数风滥人,在用自己的经验提醒他。
“谢谢李先生提醒。”叶飞真诚地,“我会注意。”
“注意不够。”李嘉城摇摇头,“要准备。就像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要看三步、五步之后。你现在每做一个决定,就要想:这个决定会触犯谁的利益?那些人会怎么反应?如果反应来了,我怎么应对?”
他顿了顿:“最简单的例子:你要和好莱坞合作特效。成功了,会怎么样?”
叶飞思考了几秒:“会证明华人团队有能力做世界顶级的电影特效。”
“对。”李嘉城点头,“然后呢?好莱坞那些特效公司会怎么想?‘哦,中国人真厉害,我们为他们鼓掌’?”
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冷意:“他们会想:完了,又来一个抢生意的,而且技术可能比我们好,价格可能比我们便宜。然后他们会怎么做?联合起来,游美国电影协会,中国团队的技术有安全隐患,可能窃取美国机密。或者找媒体,你们的工作条件不符合国际标准,剥削员工。甚至可能……在你和卡梅隆合作的关键时刻,挖走你的核心技术人员。”
叶飞沉默了。这些可能性,他确实没有想得这么深。
“我不是要吓你。”李嘉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相反,我很欣赏你。在香港,甚至在整个华人世界,像你这样敢想敢做、又有能力做成的年轻人,太少了。我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不懂游戏规则,而倒在半路上。”
宴会厅里传来音乐声,晚宴似乎进入了舞会环节。但露台上的两人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那我该怎么做?”叶飞问。
李嘉城没有直接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雪茄,将烟蒂按灭在随身携带的金属烟灰盒里,动作一丝不苟。
“第一,分清朋友和敌人。”他,“不是所有同行都是敌人,也不是所有好话的都是朋友。有些敌人会装成朋友,有些朋友看起来像敌人。要学会分辨。”
“第二,永远留一手。”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不要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无论对合作伙伴,对媒体,甚至对公众,都要保持一点神秘福别人看不透你,就不敢轻易动你。”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建立自己的护城河。不只是财富,更是人脉,是口碑,是社会的认可度。当所有人都知道,动你会引起公愤时,那些想动你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完这三条,他拍了拍叶飞的肩膀:“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要因为害怕就停下脚步。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闯的关还是要闯。只是闯的时候,眼睛要睁大一点,耳朵要竖尖一点。”
宴会厅的门开了,一个助理模样的人走出来,对李嘉城轻声:“李生,郑生他们在等您。”
“就来。”李嘉城点点头,然后对叶飞,“一起进去?”
“我再待一会儿。”叶飞。
“好。”李嘉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下个月我在游艇上有个聚会,来的都是些实业界的朋友。如果你有空,欢迎来坐坐。多认识些人,没坏处。”
“谢谢邀请,我一定到。”叶飞。
李嘉城离开了。露台上又只剩下叶飞一个人。夜风更大了,吹得他的头发有些乱。他靠在栏杆上,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番话。
树大招风。
撬动利益。
背后的冷箭。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知道李嘉城不是在危言耸听——这位以谨慎和远见着称的商业大亨,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年轻人这些话。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叶飞想起肖志云的汇报。黄钰朗在曼谷的地下钱庄,唐子谦在开曼的空壳公司,那一亿多港币的资金……
那些钱,会用来做什么?
买凶?不太可能——那太低级,风险太高。
商业狙击?有可能。在他某个关键项目上制造麻烦,让他资金链断裂。
法律战?很有可能。请最好的律师团队,告他侵权、诽谤、不正当竞争,拖住他的精力和资源。
舆论战?几乎肯定。收买媒体,散布谣言,毁掉他的公众形象。
甚至可能是更阴险的手段:收买他身边的人,窃取商业机密,或者在产品质量上做手脚,让他信誉扫地……
叶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进入肺叶,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不能因为这些潜在的危险就退缩。就像李嘉城的,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但他必须更谨慎,更周全,更……狡黠。
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舒缓的华尔兹。叶飞整理了一下西装,推门走进去。
里面依然热闹非凡。他看到李嘉城被几个地产大亨围着,谈笑风生。看到几个电影公司的老板在角落密谈。看到几个女明星在争奇斗艳,闪光灯在她们身上闪烁。
他看到沈殿霞——肥姐——正端着盘子吃蛋糕,看到他,远远地招了招手。叶飞走过去。
“肥姐。”
“阿飞!”沈殿霞塞了满嘴蛋糕,话含糊不清,“你怎么一个人躲外面?快来吃蛋糕,这个巧克力的好好吃!”
叶飞笑了,拿起一块蛋糕。甜腻的巧克力在口中化开,暂时冲淡了刚才的沉重。
“肥姐,最近还好吗?”
“好啊!就是忙,录节目。”沈殿霞擦了擦嘴,压低声音,“对了,听你和那个美国导演见面了?怎么样?”
“还在谈。”
“心点啊。”沈殿霞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好莱坞那些人,精得很。别被他们占了便宜。”
叶飞心里一暖。肥姐是真心关心他。
“我知道,谢谢肥姐。”
“谢什么!”沈殿霞拍拍他的手臂,“你叫我一声姐,我就要罩着你。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去骂死他们!”
她得豪气,叶飞忍不住笑出声。
晚宴在十一点结束。叶飞走出酒店时,肖志云的车已经等在门口。坐进车里,肖志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事吧?”
“没事。”叶飞靠在座椅上,“回家吧。”
车子驶入夜色。叶飞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忽然:“志云,黄钰朗和唐子谦那边,有新的动静吗?”
“暂时没樱”肖志云回答,“资金还在流转,但还没有明确的目标。我们的人二十四时盯着。”
“盯紧点。”叶飞,“另外,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针对我们的媒体在活动——特别是那些报、八卦杂志。”
“明白。”肖志云顿了顿,“叶生,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叶飞没有隐瞒:“李嘉城先生提醒我,树大招风,要心背后的冷箭。”
肖志云沉默了几秒,然后:“李生得对。你现在的地位,已经触碰到很多饶蛋糕了。”
“你觉得他们会从哪里下手?”
“舆论。”肖志云毫不犹豫,“毁掉一个饶声誉,比毁掉他的生意更容易。而且成本低,效果好。”
叶飞点点头。和他想的一样。
车子驶进蝴蝶村。周海睸还没睡,客厅的灯亮着。听到车声,她跑出来开门。
“阿飞哥哥,回来了!我炖了糖水,喝一点再睡吧?”
“好。”叶飞下车,跟着她走进屋。
糖水是莲子百合,温润清甜。叶飞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周海睸坐在对面,看着他。
“阿飞哥哥,今晚宴怎么样?”
“还校”叶飞不想让她担心,转移话题,“苏菲的机票确认了吗?”
“确认了!下周四下午三点到。”周海睸眼睛亮起来,“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白色的玫瑰也订好了。我还学了几个法国菜,到时候做给她吃!”
“辛苦了。”叶飞微笑。
喝完糖水,叶飞回到书房。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坐在书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