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道:“来听听。”
阮彭林神情凝重:“得知那‘第一楼’掌柜自焚后,臣亲自带人勘验现场,反复推敲,发现其中疑点重重,绝非简单的‘自焚身亡’可以解释。”
他抬起眼,接着道:“首先,是死状蹊跷。尸体确是在其书房中发现,呈焦黑蜷缩状,周围有燃烧痕迹,乍看确似引火自焚。然而,臣与仵作细验后发现,尸体脸颊、口鼻部位烧灼最为严重,根本无法辨认原本容貌。反倒是身体其他部位,虽亦有烧伤,却远不及面部这般‘彻底’。”
阮彭林的声音带着笃定的质疑:“陛下明鉴,若真是活人自焚,绝不可能面部烧毁得如此干净,而口鼻中却没有多少烟尘。臣怀疑,极有可能是凶手先灼毁了死者的面部,使其无法辨认,然后再在其身上泼洒火油等助燃之物,点燃书房,伪造出自焚的现场。”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是那封所谓的‘遗书’。遗书是在其卧房中发现,内容声称自己为马翔东做了许多伤害理之事,如今新朝法网森严,他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故而纵火自焚,以求解脱。”
阮彭林嘴角泛起一丝弧度:“这遗书,笔迹经初步比对,与掌柜平日账本字迹确有几分相似。关键的是,遗书内容太‘周全’了,全是我们已经掌握的马翔东的恶校却对任何可能牵连更深之人只字不提。臣怀疑,这遗书乃是伪造。甚至那具尸首,也并非掌柜本人。”
刘轩听完,微微颔首,缓缓道:“掌柜之死,既存疑窦,便与马翔东、赵猛两案并案详查。不过,当前首要,仍在于彻查马翔东其人历年所犯之罪孽,尤以逼良为娼为要。此事,需快,需实。”
阮彭林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言罢,便欲行礼告退。
“且慢。”刘轩补充道:“另有两事。其一,从你府衙寻一名女仵作,送至驿馆候命。其二,着人将近两月内,曾于‘群芳院’中嫖宿过那名坠楼女子的恩客名单,尽快查明,并将人带来驿馆。”
阮彭林不敢有丝毫迟疑:“臣这便去办。”
“去吧。”刘轩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阮彭林走后不久,夏至推门而入,走到刘轩身侧,见他眉宇间凝着思虑,便伸手轻轻替他按了按太阳穴,低声道:“陛下思虑过甚,也需顾着身子。先用晚饭吧。”
刘轩点零头,起身道:“也好。你这一,我还真感觉有些饿了。”
两人来到膳厅,纯子已垂手侍立在侧,桌上摆着四样精致菜和一盅清汤,热气袅袅,香气清淡。见刘轩与夏至进来,纯子连忙行礼。
刘轩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纯子身上,开口道:“纯子,今日在‘群芳院’前,朕未下旨,你便擅自上前,为那坠楼女子覆盖衣衫,急切探问,是何缘故?”
纯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惶恐道:“奴婢知罪!当时见那女子赤身露体,奄奄一息倒在街头,实在不忍。奴婢一时情急,忘了规矩,请陛下责罚。”
刘轩微微摇头,道:“今日之事,你确系擅专。可临难援手,明你心性本善,与你那些禽兽同族颇为不同。朕这次不罚你。”
他略一停顿,接着道:“这里无需你伺候了。你也忙了半日,晌午未曾用饭,且下去用些吃食,歇息片刻。”
纯子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心中生出一股感激之情,连忙伏地叩首:“奴婢……谢陛下宽宏!” 这才起身,垂着头,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夏至拿起银壶,为刘轩斟了一杯梨花酒,轻声开口:“陛下,那马翔东逼良为娼,自是死有余辜。可‘群芳院’里,若无打手护院助纣为虐,那女子也不会被逼到跳楼求死。这些帮凶爪牙,同样罪不可恕,都该抓起来明正典刑才是。”
刘轩点零头,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方才道:“帮凶自然要查。但究竟是谁,将她逼至那般地步。真正的答案,恐怕只有等那个‘柳依依’醒来之后,亲口告诉我们了。”
夜色渐深,驿馆内院那间僻静的厢房,灯火通明,却寂然无声。
柳依依是在子时前后醒来的。
先是眼睫剧烈颤动,接着喉间逸出一缕几乎听不见的呻吟。守在床边的纯子立刻察觉,轻轻唤了声“姑娘”,便急急转身去请外间的太医。
太医诊过脉,脸上露出几分欣慰,旋即熬了一副汤药,由纯子心喂柳依依服下,又嘱咐纯子明早备些稀粥。因刘轩已歇下,纯子并没有去告知刘轩。
第二早上,刘轩得到消息,便对夏至道:“她醒了。随朕去看看。”
厢房内,混杂着淡淡的血腥与金疮药的味道。柳依依躺在厚厚的被褥中,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毫无血色,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房顶,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刘轩摆手制止了欲要行礼的太医,缓步走到床前。夏至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刘轩道:“姑娘,这里是驿馆,你现在已经安全了。”
柳依依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亮色,唇瓣轻启,却未发出声音。
刘轩在榻边坐下,对夏至几人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朕单独跟她谈谈。”
夏至连忙答应,与太医、纯子一同悄声退出。房中只剩下刘轩,与榻上静静躺着的柳依依。
刘轩问道:“姑娘,可知那些欺辱你的人姓甚名谁?”
柳依依嘴唇微动,声如细蚊,无法听清她的是什么。
刘轩见她气力不支,便道:“不必着急。这几日先好好将养身子,待精神好些了,再把心中的委屈慢慢道来。欺凌你的人,定会得到该有的惩处。”
完,他便欲起身。
骤然间,柳依依猛然坐起。一只手按在刘轩肩上,另一只手已扼住他咽喉。她眼中寒光迸射,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之态。棉被滑落,身前春色尽露,柳依依却浑然不顾,只冷冷盯着刘轩,一字字道:“刘轩,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