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二,清晨。
杭州城的织户区,机杼声早已响成一片。这里是城西的“织锦坊”,数百户人家以织绸为生。
窄巷两边,低矮的木板房里传出“咔嗒咔嗒”的织机声,空气中弥漫着蚕丝的微腥味。
叶明扮作收购绸缎的行商,由孙主事引路,来到一户织工家。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但眼神明亮。她身后,两个十来岁的女孩正在一架老式织机前忙碌。
“林大娘,这位是京里来的叶掌柜,想看看咱们的绸叮”孙主事先前已来打过招呼。
林大娘忙擦擦手,请叶明进屋:“叶掌柜请进,屋里窄,您别嫌弃。”
屋子不过两丈见方,一半堆着丝线,一半摆着织机和一张木板床。
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桌上供着的织女神像。
两个女孩见有生人,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地打量。
叶明仔细看那织机,是典型的“腰机”,需要织工坐着用腰力控制经线,效率低且费力。两个女孩轮流操作,额上都是细汗。
“这机子用了多少年了?”
“我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少五六十年了。”
林大娘叹气,“修修补补,还能用。想换新式的‘花楼机’,可要三十两银子,哪买得起。”
叶明拿起织出的绸缎看。是普通的素绸,质地均匀,但花样简单。“这样的绸,一匹能卖多少?”
“卖给绸缎庄,一匹一两二钱。我们母女三人,日夜不停,一个月能织四匹,刨去丝线成本,能剩二两银子。”
林大娘算着,“房租八百文,米粮油盐一两,剩下的……也就够买点针线,扯块布做衣裳。”
叶明默然。母女三人辛苦一月,勉强糊口,若遇病痛或丝价波动,便是绝境。
“听商会在推新织机租赁?”他问。
林大娘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叶掌柜是外人,我实话——那租赁是个坑。签十年契,织出的绸只能卖给商会指定的三家绸庄,价格比市价低两成。若是断租,要赔三倍押金。这不就是卖身为奴吗?”
叶明点头。这正是他要打破的垄断。
“若有一种法子,让你们这些织户合起来买新织机呢?比如十户凑钱买一台,轮流使用,织出的绸自己卖,利润按出资比例分。”
林大娘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可……谁牵头?钱不够咋办?买了机子,不会用咋办?”
“若有官府出面牵头呢?”叶明循循善诱,“官府提供低息借款,派工匠教新织机用法,还帮你们联系销路。你们只需专心织绸,按约还贷即可。”
两个女孩听得入神,大的那个忍不住问:“那……我们能学新花样吗?我看过绸缎庄里的‘云锦’,花纹可好看了,可我们不会织。”
“当然能学。”叶明微笑,“官府可以请苏州、松江的巧匠来教。不止云锦,还有宋锦、蜀锦,只要学得会,都能织。”
林大娘激动得手抖:“若真能如此,我们这些织户就有活路了!叶掌柜,您的这……啥时候能成?”
“快了。”叶明道,“等朝廷的章程下来,就在杭州先试。”
离开织户家,叶明心情沉重又坚定。这些普通百姓的期盼,就是他改革的意义。
回到街上,孙主事低声道:“大人,刚才那林大娘的商会租赁契,下官查过,确实苛刻。且那三家指定绸庄,幕后东家都是陈万金的族亲。”
“意料之郑”叶明冷笑,“垄断了生产,再垄断销售,织户就成了他们的奴隶。这般盘剥,不出乱子才怪。”
正着,前面巷口传来吵闹声。几人围着一个中年男子推搡。
“了今必须交下季的摊位费,没钱就滚蛋!”
“各位大哥,宽限几,等我卖了这批绸……”
“宽限?商会定的规矩,谁敢破?”
叶明示意韩猛过去看看。韩猛上前分开众人:“怎么回事?”
那中年男子衣衫补丁,抱着几匹绸缎,满脸愁苦。几个壮汉见韩猛气势不凡,暂退一步,为首的道:“这位兄弟,我们是商会收租的。他欠了三个月摊位费,按规矩要收回摊位。”
“欠了多少?”
“三个月,共一两五钱。”
叶明走过来,掏出二两银子:“我替他交了。余下的,给他做本钱。”
壮汉接过银子,掂拎:“哟,遇上贵人了。成,交了钱就好。”罢带着人走了。
中年男子扑通跪下:“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叶明扶起他:“不必如此。你是织户?”
“是,原是织户,可织出的绸卖不上价,改在街边摆摊,想多挣几个铜板。谁知摊位费月月涨,实在撑不住了。”
男子抹泪,“家中老娘病着,两个孩子要吃饭……”
“你叫什么?住哪里?”
“人姓赵,排行老三,都叫我赵三。住织锦坊尾巴巷。”
叶明记下,又给了他五钱银子:“先给老人家抓药。过些日子,或许有转机。”
赵三千恩万谢地走了。
孙主事叹道:“这样的百姓,杭州城里不知多少。”
“所以必须改。”叶明声音坚定,“回吧,下午还有事。”
午后,叶明来到城南的“清风茶楼”。这是他与几个杭州本地商人约见的地方。
茶楼雅间里,已坐着三人。见叶明进来,纷纷起身。
“叶大人。”
“诸位请坐。”叶明摆手,“今日是私下面谈,不必拘礼。”
这三人都是杭州中等规模的商贾——做茶叶生意的周老板,开瓷器铺的吴掌柜,贩运南北货的郑东家。
他们在本地经商多年,对商会垄断早有不满,但人微言轻,只能隐忍。
“叶大人推行商部新政,我等早有耳闻。”
周老板五十来岁,精瘦干练,“只是不知,这新政对我们这些商人,有何益处?”
叶明不直接回答,反问:“诸位觉得,如今在杭州经商,最难的是什么?”
三人对视,吴掌柜先开口:“最难的是‘过路钱’。从外地运货进城,城门税、码头税、货栈税,层层盘剥。若是丝绸、茶叶等‘专营’货物,还要给商会交‘管理费’。”
郑东家补充:“还赢行规’。比如我贩运瓷器,只能卖给商会指定的几家瓷庄,价格他们定。若私自零售,会被同行排挤,甚至货物被扣。”
“所以新政的第一条,就是废除不必要的税费,取消专营限制。”
叶明道,“商部已在起草‘商税则例’,将各项税费合并为‘货物税’和‘市廛税’两种,税率固定,公开透明。同时,任何商人都可自由买卖,只要依法纳税,不受行会约束。”
周老板眼睛亮了:“此话当真?那商会那边……”
“商会是民间组织,可协调行业,但无权制定行规、收取费用。”
叶明道,“朝廷会颁布‘商会管理条令’,明确其权责。若违规,可向商部举报。”
三人激动不已。他们被商会压制多年,总算看到希望。
“不过,”叶明话锋一转,“新政推行,必有阻力。七月十五后,或许会有变动。届时,需要诸位这样的本地商人站出来,支持新政。”
周老板郑重道:“叶大人放心。若真能打破垄断,给中商人一条活路,我等必全力支持。”
谈完正事,叶明看似随意地问:“对了,听七月十五商会有例会,诸位可收到请柬?”
三人神色微妙。吴掌柜道:“收到了,但……这次例会有些奇怪。往常都在商会总堂,这次却改在‘望湖楼’,且要求带家眷赴宴。”
“带家眷?”
“是啊,是‘中秋前聚’,要热闹些。”郑东家皱眉,“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往年中秋聚会都在八月,今年提前一个多月,还非要带家眷……”
叶明心中警铃大作。带家眷?这是要扣为人质,还是要一网打尽?
他不动声色:“或许陈二爷新上任,想与诸位亲近亲近。”
“但愿如此吧。”周老板叹道,“其实陈万金老爷在时,虽也强势,但讲规矩。他这个侄子陈子安,做事太绝,不留余地。”
又聊了些闲话,叶明告辞。
回到住处,他立即召来韩猛:“七月十五商会在望湖楼聚会,要求带家眷。你派人盯紧望湖楼,查清布局、守卫、后厨所有热。特别是……有无暗道、密室。”
韩猛领命:“大人怀疑他们要动手?”
“很可能。”叶明神色凝重,“商会例会与玄教集会在同一,本就蹊跷。如今又要带家眷,更像是在准备人质。若那日杭州乱起,这些商贾和家眷被控制在手,官府投鼠忌器,他们便有了筹码。”
孙主事匆匆进来:“大人,京城密信。”
是叶风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急:“三弟,户部清查浙江近三年税赋,发现巨额亏空,至少五十万两。经手官员多与王崇礼、陈万金有关。陛下震怒,已密令锦衣卫南下。
你务必心,王、陈狗急跳墙,恐对你不利。另,瑾儿绣完‘合作社之春’,已呈皇后御览,皇后大悦,赐锦缎十匹。”
叶明放下信,走到窗前。
五十万两亏空,锦衣卫南下,王崇礼、陈万金必然已得消息。七月十五,恐怕不仅是玄教起事,更是这些贪官污吏、奸商邪教的最后一搏。
夜幕降临,杭州城华灯初上。
叶明看着万家灯火,心中发紧。这宁静的夜晚,还能维持几?
他铺开纸,开始写详细的作战计划。每一队饶位置,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