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二十,杭州城下了一整的雨。
雨不算大,但淅淅沥沥不停,把西湖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郑安民亭的工地停了工,工人们聚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避雨,听着雨打荷叶的声音。
叶明在书房里看京城来的回信。太子的信很厚,足足写了七八页纸,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显然不是一次写成的。
“明弟,见字如面。卿之密信已阅,心中震撼,难以言表。睿弟……唉,同父兄弟,何至于此?”
“父皇近日常感疲惫,太医嘱少劳心。朝中事多交内阁与孤处置。睿弟近日频频入宫请安,每至必带珍贵药材、稀奇玩意,言‘尽孝心’。父皇虽不言,但孤观其神色,似有触动。”
“卿所查账簿暗记之事,孤已密奏父皇。父皇沉默良久,只道:‘朕知道了。’再无他言。孤揣测,父皇之意,是让卿继续查,但……莫要声张。”
“朝中近日有风声,言‘商部权力过大,恐成祸端’。御史台数人上疏,请裁撤商部,恢复旧制。孤细查,这些御史多与睿弟之岳丈——吏部左侍郎张大人往来密牵”
看到这里,叶明眉头紧皱。二皇子果然在朝中布局,不仅通过陈万金这样的商人在地方敛财,还在朝中培植势力,攻击新政。
信继续:“然卿勿忧。新政惠民,江南已有成效,此乃铁证。父皇虽未明言,但孤知,父皇心中明镜。卿在杭州,放手施为,但有成果,孤自会在朝中为卿撑腰。”
“另,商部‘专利法’推行顺利,首批授专利之工匠,已有三人改良织机,效率倍增。其中一人,正是卿在苏州所识之李巧手。此君托孤带话:若杭州新政需工匠,他可随时南下。”
最后一段,太子的字迹格外工整:“明弟,朝堂之争,自古有之。然吾辈为政,当以百姓为念。卿在江南所做之事,救民于水火,此乃大功德。望卿保重,早日归京。兄君泽手书。”
叶明放下信,久久无言。太子的信任与支持,让他心中温暖。但朝堂的暗流汹涌,也让他感到压力。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棂。孙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茶:“大人,看了一上午信,歇歇吧。”
叶明接过茶,问:“孙先生,若你明知一件事做了会得罪权贵,甚至会危及自身,但这件事对百姓有利,你做不做?”
孙文想了想:“下官年轻时会犹豫,但现在……会做。下官五十有三,半生碌碌,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跟着大人推行新政,为百姓做零实事。至于权贵……大不了回乡种田。”
叶明笑了:“孙先生豁达。”
“不是豁达,是想明白了。”孙文认真道,“人生在世,总要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大人做的事,对得起良心,也对得起百姓。这就够了。”
正着,老张头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但衣衫褴褛,脸色苍白。
“大人,这是我远房侄儿,叫阿生。”老张头道,“从余杭县来,有要紧事禀报。”
阿生扑通跪下:“草民陈阿生,叩见大人!”
叶明让他起来:“有什么事,慢慢。”
阿生从怀中掏出一本湿漉漉的账簿——不是纸册,而是用油布包裹的竹简!竹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陈府……不,是我家老爷陈万金藏在余杭老宅密室里的。”阿生声音颤抖,“我是陈府在余杭别院的杂役,负责打扫密室。前日,管家突然来余杭,要烧掉所有旧物。我趁乱偷了这卷竹简,连夜逃到杭州。”
叶明接过竹简。油布裹得很紧,竹简虽然湿了,但字迹清晰可见。他仔细看去,呼吸渐渐急促。
这不是普通账簿!这是陈万金的私人日记!时间跨度从嘉庆二年到道光五年,整整三十年!
“嘉庆三年五月初七,京中来使,姓张,言‘主人’要五千两。不敢不从。”
“嘉庆五年八月十五,送‘特供’丝绸十匹往京,中有夹层,藏黄金百两。使者言‘主人’悦。”
“嘉庆十年三月,二子得荫监,谢银八千两。”
“嘉庆十八年,城东王姓商人争铺,官司本不利,‘主人’遣人摆平。谢银六千两。”
“道光元年正月,‘主人’遣人传话:江南新政,务必阻之。送银万两为活动经费。”
一条条,一件件,触目惊心!
虽然没有明写“主人”是谁,但结合账簿暗记,答案呼之欲出——二皇子李君睿!
叶明强压心中震撼,问阿生:“你可知这竹简的重要性?”
阿生点头:“知道。所以我才冒死送来。大人……草民虽在陈府为仆,但知道陈老爷做的不是好事。他强占民田,欺压百姓,草民的舅舅就是被他逼得投河自尽的。”
他眼圈红了:“草民偷这竹简,一是为了报仇,二是……听大人在推行新政,让百姓过好日子。草民想,这东西或许对大人有用。”
叶明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感慨。这就是民心所向。
“阿生,你留在杭州,我让人给你安排个差事。”叶明道,“但陈府的人可能会找你,你要换个名字,换个住处。”
“谢大人!”阿生又要跪下,被叶明扶住。
孙文带阿生下去安排。叶明则拿着竹简,在书房里踱步。
这份证据太重要了,但也太烫手。直接公开,必然引发朝堂地震。皇帝会信吗?即使信了,会怎么处置自己的儿子?
太子的密信“莫要声张”,这是明智的。但证据在手,也不能无所作为。
叶明沉思良久,提笔给太子写密信。他将竹简内容摘要禀报,并提出建议:“臣以为,此事当分两步:其一,密查二皇子在朝中势力,摸清底细;其二,加快新政推行,以实绩证明改革之必要。待时机成熟,一举清除毒瘤。”
写完信,已是申时。雨停了,夕阳从云缝中露出来,洒下万道金光。
叶明走到院郑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槐树叶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
老张头正在扫院子里的积水,见他出来,道:“大人,雨停了,边出彩虹了。”
叶明抬头看去,果然,东边际,一道彩虹横跨西湖,七彩斑斓。
“真美。”他轻声道。
老张头笑道:“雨过晴,总会有彩虹的。杭州城经了这场劫难,也该见彩虹了。”
正着,赵三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大人!好消息!第一批新织机到了!三十台,从苏州运来的,正在卸货!”
这么快!叶明精神一振:“走,去看看!”
织锦坊的第一织业合作社门前,热闹非凡。五辆大车停在路边,工人们正心翼翼地从车上卸下崭新的织机。那是改良过的“花楼机”,比老式腰机高大许多,结构复杂,但效率倍增。
林大娘和一群织户围在一旁,眼睛发亮,想摸又不敢摸。
“这就是新织机?真漂亮!”
“听一能织三丈绸!”
“三丈?那咱们一个月能织多少啊!”
叶明走过来,众人纷纷让路。他摸了摸织机的木架,光滑结实。打开机头看了看,齿轮、连杆,工艺精良。
“李巧手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叶明赞道。
送货的工头过来行礼:“叶大人,李师傅了,这批机子是他亲手调试的,保证好使。他还派了三个徒弟跟来,教大家使用。”
果然,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多岁,穿着工匠的短打,手里提着工具箱。
叶明对林大娘道:“林大娘,安排织户们分组学习。三人一组,轮流上机。学得快的,可以当师傅教别人。”
“是!”林大娘激动道。
赵三问:“大人,工坊那边还缺些家具——凳子、桌子、货架……”
“从查封的陈府家产里调拨。”叶明道,“不够的,找木匠现做。工钱从合作社的公款里出。”
正安排着,周老板和吴掌柜也来了。见到新织机,两人啧啧称奇。
“叶大人,这机子织出的绸缎,我们能先订一批吗?”周老板问,“价格好商量。”
“当然可以。”叶明笑道,“不过要等织户们学会了,出了成品。第一批绸缎,应该在一个月后。”
“那我们先预付订金!”吴掌柜爽快道,“支持新政,也支持咱们杭州的织户!”
周围织户们听了,更加振奋。有了订单,就不愁销路了!
夕阳西下,晚霞满。新织机一台台搬进工坊,整齐排粒工匠们开始调试,发出“咔嗒咔嗒”的试机声。
那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希望。
叶明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这一切,心中欣慰。
新政的种子,真的开始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