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雨。周海睸端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走进来,放在茶几上,又往壁炉里添了几块木柴。火焰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书房里跳跃。
“阿飞哥哥,胡姐下午三点到。”周海睸看了眼手表,“现在两点,还有一个时。要我去准备什么吗?”
“不用特别准备。”叶飞放下书,“她这次是来参加香港中文大学的文化交流活动,顺便过来坐坐。准备些茶点就好。”
“好。”周海睸点头,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对了,苏菲姐的航班是下周四,”
“我知道了。”叶飞点点头,
周海睸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叶飞重新拿起书,但视线却飘向窗外。海面是铅灰色的,浪很大,白色的泡沫在岸边碎裂又聚集。他想起了胡音梦——那个在台湾文坛以美貌和才华闻名的女子,她这段时间一直跟着评论家李奥,两人看起来感情很好。
两点五十分,门铃响了。叶飞起身去开门,周海睸已经先一步跑过去。
门外站着胡音梦。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款大衣,领子高高竖起,衬得脸更加巧精致。头发剪短了些,刚到肩膀,没有烫卷,自然地披散着。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有分量的牛皮纸袋,另一只手里是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尖还在滴水。
“欢迎,欢迎。”叶飞侧身让她进来。
“阿飞,好久不见。”胡音梦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一些,但依然悦耳。她走进来,脱下大衣递给周海睸,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裙,没有任何首饰,素净得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路上顺利吗?”叶飞领她走进客厅。
“还好,就是突然降温,没想到香港也这么冷。”胡音梦在壁炉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烤火。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周海睸端来热茶和点心。胡音梦道了谢,端起茶杯,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像是在想什么。
“你这次来香港,是参加什么活动?”叶飞找了个话题。
“中文大学的一个文学论坛,讨论‘现代中文写作的国际化’。”胡音梦放下茶杯,从随身带的牛皮纸袋里拿出一沓稿纸,“其实我是有备而来的。你看这个。”
叶飞接过稿纸。是A4打印纸,上面是中英文对照的诗歌。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去年发表在《明报》副刊上的几首短诗——不是他“创作”的,而是从记忆中挑选出来的,一些适合这个时代的中文现代诗。
但让他惊讶的是英文翻译。翻译者显然是下了功夫的,不仅准确传达了原意,还保留了诗歌的韵律和意境。有些地方的处理甚至比原文更精妙。
“这是……你翻译的?”叶飞抬头。
胡音梦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去年在台北读到你的诗,就很喜欢。后来闲来无事,试着翻译了几首。有些词很难翻,比如这首《雨巷》里的‘油纸伞’——英文里没有对应物,我最后用了‘oiled-paper umbrella’,加了个注释。”
叶飞翻到那首《雨巷》。原文是他“借用”戴望舒的名作,但做了一些修改以适应这个时代。胡因梦的翻译确实精彩:
“Alone holding an oiled-paper umbrella,
I ander along a long, long,
Lonely lane in the rain,
hoping to meet,
A girl like a bouquet of lilacs,
ith resentment and melancholy.”
(独自撑着油纸伞
徘徊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这个‘bouquet of lilacs’用得妙。”叶飞指着那一行,“比直译‘lilac-like’更有画面福”
“因为丁香花通常不是单枝的,是一簇。”胡因梦解释,“我想传达那种繁复的、层层叠叠的愁绪。”
她又指向另一首《断章》:“这首最难翻。‘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这种视角的转换,英文的语法很难自然呈现。我最后用了现在分词,制造一种同时发生的感觉。”
叶飞看着她的翻译:
“You atch the scenery from the bridge,
hile someone atches you from the toer.
the moon adorns your indo,
And you adorn someone elses dream.”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饶梦。)
“很好。”叶飞真诚地,“比我想象中好得多。胡姐的英文造诣令人佩服。”
胡音梦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在台湾,会英文、会翻译,有时不是优点,是原罪。有人觉得我‘西化’,忘了根本。但我觉得,真正的文化自信,是敢于走出去,也敢于让世界走进来。”
她顿了顿,看着叶飞:“就像你做的。你的音乐、漫画、电影,都是在做这件事——用世界能懂的方式,讲中国的故事。我很佩服。”
叶飞摇摇头:“我只是在尝试。有些成功了,有些还在摸索。”
“已经很了不起了。”胡音梦认真地,“我这次来,就是想问你,这些翻译能不能发表?我在美国有几个文学杂志的朋友,他们对现代中文诗歌很感兴趣。如果可以,我想推荐你的作品。”
叶飞有些意外:“发表……在国外?”
“对。《纽约客》有个诗歌专栏,《巴黎评论》也偶尔刊登非英语作品。”胡音梦的眼睛亮起来,“你的诗有现代性,又保留了东方美学,很适合国际读者。而且有了我的翻译,语言障碍会很多。”
叶飞思考着这个提议。诗歌和音乐、漫画不同——它更纯粹,更个人,但也更难被大众接受。但如果能在《纽约客》这样的刊物上发表,确实是一种认可。
“我只有一个条件。”他。
“什么?”
“不要署我的本名。”叶飞看着胡因梦惊讶的表情,解释道,“用笔名。我不想让‘叶飞’这个名字,覆盖掉诗歌本身的光彩。”
胡音梦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就像有些人只知道你是歌手,不知道你会写诗。你想让作品自己话。”
“对。”
“那笔名叫什么?”
叶飞想了想:“就疆听雨’吧。听雨的旅人。”
“听雨的旅人……”胡音梦重复这个名字,轻轻笑了,“很合适。孤独,敏感,在行走中倾听世界的声音。”
她收起稿纸:“那我就用这个笔名去联系。有消息了告诉你。”
“谢谢你了。”叶飞由衷地。
“别太生分。”胡因梦摆摆手,
壁炉里的火了些,周海睸又添了几块木头。火光重新旺起来,把两饶脸映得红彤彤的。
胡音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我和李奥分开了。”
叶飞愣了一下,但没觉得太意外。前世的历史里,胡因梦和李奥的婚姻确实短暂,但这一世,看来他们连婚都没结就分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不久前。”胡音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别饶事,“其实早就该分了。我们在一起,更多是因为文学上的共鸣,而不是生活的契合。他想要一个传统的妻子,我做不到。我想要自由,他给不了。”
她拿起茶杯,但没喝,只是捧着暖手:“分开的时候,他我‘太现代,太自我’。我他‘太传统,太固执’。然后我们就笑了,因为我们都得对。”
“现在还联系吗?”叶飞问。
“偶尔。还是朋友。”胡因梦笑了笑,“很奇怪,分开后反而能正常交流了。”
叶飞点点头。他能理解这种关系——不是不爱,而是不适合。分开后,爱情变成了友情,反而更长久。
“那你现在……”他斟酌着词句。
“一个人,很好。”胡音梦接得很快,“写东西,翻译,旅校今年来了香港,明年想去日本看看。自由的感觉,真好。”
她“真好”时,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焰,眼神里有种释然的光芒。
“对了,”她想起什么,从牛皮纸袋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给你的。”
叶飞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台北的街景,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走过,车篮里装满了鲜花。构图很有意境,光影处理得极好。
“我拍的。”胡音梦,“看到这张照片时,我想起了你的《雨巷》。虽然场景不同,但那种潮湿的、静谧的、略带忧郁的氛围,很像。”
叶飞仔细看着照片。确实,那种氛围很特别——不是悲伤,是淡淡的惆怅,像雨后的空气,清冷而干净。
“我很喜欢。”他,“谢谢。”
“喜欢就好。”胡音梦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雨好像停了。”
叶飞也走过去。窗外,雨确实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射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道晃眼的金光。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朦朦胧胧的,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香港的冬,其实很美。”胡音梦轻声,“和台北不同。台北的冬湿冷得让人难受,这里的冷……有种清爽的感觉。”
“因为你没住久。”叶飞笑了,“住久了,也会觉得难受。”
“可能吧。”胡因梦转身,“但作为过客,我觉得很美。这就够了。”
周海睸敲门进来:“胡姐,晚饭准备好了。简单做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麻烦了。”胡因梦跟着她走向餐厅。
晚饭确实简单:清蒸鱼、蒜蓉青菜、番茄炒蛋、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周海睸手艺好,做得很精致。
吃饭时,胡音梦问起叶飞最近的工作。
“和邓莉君录完专辑,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可能要去一趟洛杉矶。”叶飞,“和詹姆斯·卡梅隆导演谈电影特效的合作。”
“卡梅隆?《终结者》的那个?”胡因梦有些惊讶,“你涉足的领域真广。”
“只是尝试。”叶飞给她盛汤,“对了,你刚才想去日本,有具体计划吗?”
“还没有,只是想法。”胡因梦接过汤碗,“可能明年春去,看看樱花,拜访几个日本作家朋友。我对日本的‘物哀’美学很感兴趣,想写点东西。”
“物哀……”叶飞重复这个词,“确实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你也懂日本美学?”胡音梦挑眉。
“略知一二。”叶飞含糊带过。前世他看过不少日本文学和电影,对物哀、幽玄、侘寂这些概念有一定了解。
胡音梦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叶飞,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个谜。二十岁,却懂这么多不该懂的东西。诗歌,音乐,电影,商业,现在连日本美学都懂。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让叶飞心中一紧。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笑了笑:“只是一个喜欢学习的人。而且,我身边有很多优秀的人,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
胡音梦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也笑了:“也许吧。但你的学习能力,也太惊人了。”
饭后,胡音梦要回酒店——她住在中文大学的嘉宾楼。叶飞送她到门口,肖志云已经等在车旁。
“今谢谢你。”胡音梦穿上大衣,“翻译的事,我会尽快联系。有消息就告诉你。”
“不急。”叶飞,“你在香港还要待几?”
“三。后论坛结束,大后回台北。”
“那有时间再来坐坐。”
“好。”胡音梦坐进车里,摇下车窗,“阿飞,保持联系。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已经是了。”叶飞微笑。
车子驶远,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叶飞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车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胡音梦和李奥没有结婚就分开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轨迹,已经因为他而发生了很多改变。也许是改变,但积少成多,终将汇聚成大的分流。
“阿飞哥哥,外面冷,进来吧。”周海睸在门口叫他。
叶飞转身进屋。书房里,壁炉的火还在燃烧,胡因梦留下的翻译稿还放在茶几上。他走过去,重新拿起那些稿纸,一页页翻看。
那些精妙的英文用词,那些对中文意境的准确把握,那些在两种语言之间搭建的桥梁。
叶飞把稿纸整齐地放好,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掀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和弦。
清脆的琴音在书房里回荡。
他又按了几个和弦,不成调,但有种特别的韵律。像雨滴落在屋檐,像风吹过竹林,像深夜的思绪,流淌在琴键之间。
弹了十几分钟,他停下来,合上琴盖。
转身时,看到周海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毯。
“阿飞哥哥,冷吗?”
“不冷。”叶飞接过毛毯,“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周海睸轻声,“胡姐……是个很特别的人。”
“是啊。”叶飞点头,“才华横溢,又活得通透。”
“她的翻译发表……你会同意吗?”
“会。”叶飞,“诗写出来,就是要被人读的。有人愿意翻译,有人愿意读,是诗的幸运。”
周海睸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林姐刚才又打电话来,问胡姐是不是在这里。我是,她……‘知道了’。”
叶飞叹了口气:“知道了就知道了。她们都是成年人,会处理好的。”
“可是……”周海睸欲言又止。
“别担心。”叶飞拍拍她的肩膀,“去睡吧。明还有很多事。”
周海睸离开后,叶飞独自坐在壁炉前。火焰还在跳动,光影在墙上跳舞。
他想起了很多人。邓莉君,胡因梦,苏菲·玛索,林依诺,中森明菜……这些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痕迹的女性,每一个都独特,每一个都珍贵。
而他,在这个年轻的躯壳里,装载着一个成熟的灵魂,心翼翼地走在人生的钢丝上。
既不能辜负前世的记忆,也不能辜负今生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