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叶飞下楼时，发现苏菲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她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棉质长裤，光着脚，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正专注地读着。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这么早？”叶飞轻声问。
苏菲抬起头，眼睛还有些朦胧：“时差没倒过来，四点就醒了。然后听到海浪声，就睡不着了。”
她合上书，叶飞看到封面——是法文版的《红楼梦》，很厚的一本。
“你在看这个？”他有些惊讶。
“嗯。”苏菲抚摸着书皮，“来之前买的，想了解一下中国文学。但……好难。人物好多，关系好复杂，我看了一百页还是分不清谁是谁。”
“正常。”叶飞笑了，“很多中国人也分不清。要不要我帮你梳理一下人物关系？”
“真的？”苏菲眼睛亮了，“那太好了！”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叶飞拿来纸笔，开始画贾家的家族树。苏菲认真地看着，不时提问：“所以贾宝玉是男主角？他为什么不喜欢读书？”
“因为他觉得那些功名利禄都是虚的，他更喜欢真实的情感和美好的事物。”
“像法国浪漫主义者。”苏菲若有所思，“追求感性，反抗理性。”
叶飞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看过法国浪漫主义的作品？”
“当然。”苏菲有些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大学学的是文学，虽然没毕业就演戏去了，但底子还在。雨果、巴尔扎克、福楼拜……我都读过。”
她顿了顿，笑了：“不过现在想想，也许当初应该读完大学。知识和智慧，真的会让人更……完整。”
周海睸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人在讨论文学，愣了一下，然后轻声问：“阿飞哥哥，苏菲姐，早餐吃什么？我做了粥和包子，也有面包和咖啡。”
“我试试粥。”苏菲立刻，“想尝地道的中国早餐。”
粥是皮蛋瘦肉粥，包子是叉烧包。苏菲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粥，吹凉，送进嘴里。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食。
“怎么样？”周海睸紧张地问。
“好喝！”苏菲用力点头，“很滑，很香，味道很丰富。和法国的汤完全不一样。”
她又拿起叉烧包，咬了一口，眼睛更亮了：“这个也好吃！外面软，里面甜咸适汁…这是什么肉？”
“猪肉，用特制的叉烧酱腌过再烤。”周海睸解释。
“我可以学做这个吗？”苏菲问。
“当然可以。”周海睸笑了，“不过可能需要时间，工序有点复杂。”
“没关系，我有时间。”苏菲，“我想学做中国菜，回去做给家人吃。”
早餐后，叶飞提议带苏菲出去逛逛。“先去喝早茶，然后坐星轮过海，下午去庙街看看。”
“早茶？”苏菲好奇，“不是刚吃过早餐吗？”
“早茶不只是喝茶。”叶飞解释，“是一种饮食文化，可以慢慢吃，慢慢聊，从早上吃到中午。”
“像法国的brunch（早午餐）？”
“差不多，但更丰富。”
三人出发去中环一家老字号茶楼。茶楼里人声鼎沸，推着点心车的阿姨穿梭在桌椅之间，用粤语大声吆喝：“虾饺！烧卖！凤爪！”
苏菲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叶飞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普洱茶，然后对苏菲：“等一下点心车过来，你想吃什么就指，我会帮你拿。”
“好！”苏菲兴奋地点头。
第一辆点心车过来了。苏菲看着那些的蒸笼，里面是各种精致的点心：虾饺皮薄透亮，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虾仁；烧卖顶部点缀着橙色的蟹籽；凤爪油亮红润，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指着虾饺、烧卖和肠粉。
叶飞每样拿了一笼。苏菲学着周围饶样子，先用热水烫餐具，然后夹起一个虾饺，蘸零酱油，送进嘴里。
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喜：“啊……太好吃了！虾很新鲜，皮很q弹，这个味道……我从来没吃过！”
“这是粤式点心的经典。”叶飞，“慢慢吃，还有很多种。”
接下来的一个时，苏菲尝试了十几种点心：烧卖、凤爪、排骨、萝卜糕、叉烧酥、蛋挞……每吃一种，她都会认真评价：“这个口感很特别”“这个调味很复杂”“这个看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应该很难”。
周围几桌的客人认出了他们，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打扰——在香港茶楼，吃饭最大。
吃到一半，苏菲忽然：“叶，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中国人吃饭，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她指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这么多种类，这么精致，这么讲究……是在享受生活。法国人也讲究美食，但感觉不一样。法国菜更……仪式感，中国菜更……烟火气。”
叶飞笑了：“你得对。法国菜是艺术，中国菜是生活。”
“我都喜欢。”苏菲认真地，“艺术让人升华，生活让人踏实。”
吃完早茶，三人走去星码头。苏菲看到那绿色的渡轮时，又兴奋起来：“这个船好可爱！”
星轮上，苏菲站在船舷边，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景色在眼前缓缓移动。对岸的九龙，身后的香港岛，海面上的各种船只……
“这个视角真好。”她轻声，“不像在游轮上那么高高在上，而是在水平线上，和这个城市平视。”
她拿出相机拍照，但拍了几张就放下了：“有些景色，照片拍不出来。要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才能记住。”
渡轮靠岸，他们到了九龙。庙街的白相对安静，但已经有了摆摊的贩。苏菲好奇地看着那些卖古董、玉器、旧书的摊位，不时蹲下来仔细看。
“这些都是真货吗？”她声问叶飞。
“有真有假，看眼光。”叶飞，“这里有点像巴黎的跳蚤市场，但更……江湖气。”
“江湖气？”苏菲不太理解这个词。
“就是……有种草根的、野生的、不按常理出牌的生命力。”叶飞想了想，“不精致，但真实。”
苏菲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眼睛一直很亮，像发现了新大陆。
下午回到蝴蝶村时，苏菲：“今晚我做饭吧。法餐，感谢你们的招待。”
周海睸有些担心：“苏菲姐，你刚下飞机，又逛了一，不累吗？”
“不累，反而很兴奋。”苏菲，“而且，我想和你们分享我的文化。”
她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几包东西：“我从巴黎带来的——香草，橄榄油，还有我妈妈做的香料混合物。”
叶飞家的厨房很大，但突然多了一个法国女孩在里面忙碌，还是显得有些拥挤。苏菲系上周海睸的围裙——上面有卡通图案，和她认真的表情形成有趣的反差。
“第一道菜，洋葱汤。”她一边切洋葱一边，“这是法国最家常的汤，但要做好不容易。关键是要把洋葱炒到焦糖化，但不能糊。”
周海睸在旁边帮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菲的手法。洋葱在锅里慢慢变软，变黄，变成深褐色，散发出浓郁的甜香。
“好香。”周海睸轻声。
“这就是焦糖化的味道。”苏菲微笑，“食物在温度和时间的作用下，产生化学变化，释放出更深层的风味。烹饪其实是一种科学。”
第二道菜是红酒炖牛肉。苏菲把牛肉煎上色，然后加入红酒、胡萝卜、蘑菇、香草束……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整个厨房。
“要炖两个时。”苏菲盖上锅盖，“让味道慢慢融合。”
最后是甜点——焦糖布丁。苏菲打鸡蛋，加奶油，过滤，动作熟练得像专业的厨师。
“你怎么这么会做饭？”周海睸忍不住问。
“因为我喜欢。”苏菲一边在水浴烤盘里倒布丁液一边，“在巴黎，当我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做饭。切菜，调味，等待食物慢慢变熟……这个过程很疗愈。”
她顿了顿：“而且，食物是连接饶最好方式。你吃我做的菜，就能了解我的文化，我的家庭，我的记忆。”
林依诺下班回来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看到苏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她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林姐，欢迎回来。”苏菲用生涩的中文，“请坐，晚餐马上好。”
餐桌摆好了。中间是红酒炖牛肉，旁边是洋葱汤，焦糖布丁在烤箱里保温。叶飞开了一瓶红酒——不是苏菲带来的那瓶，而是他从酒窖里选的波尔多。
“欢迎苏菲。”他举杯。
“谢谢你们让我来。”苏菲也举杯，“为友谊，为文化，为美食。”
四人碰杯。苏菲先尝了自己做的菜，点点头：“嗯，还可以。牛肉再炖半时会更软，但时间不够了。”
叶飞尝了一口红酒炖牛肉，味道浓郁醇厚，牛肉入口即化。“很好吃。”他由衷地。
“真的？”苏菲眼睛亮了，“那你多吃点。”
周海睸和林依诺也赞不绝口。林依诺用英语问苏菲：“你在巴黎经常做饭吗？”
“有空的时候。”苏菲，“其实法国年轻人现在也不怎么做饭了，快餐店很多。但我妈妈教过我，她‘一个不会做饭的人，不懂得生活’。”
“我妈妈也这么过。”周海睸轻声，“但她教我做的是中国菜。”
“那你可以教我中国菜，我教你法国菜。”苏菲提议，“这样我们都会两种了。”
“好！”周海睸用力点头。
晚餐进行得很愉快。苏菲讲巴黎的故事，讲拍电影的趣事；叶飞讲香港的文化，讲工作的挑战；林依诺讲纽约的经历；周海睸讲基金会的项目……四种声音，四种经历，在餐桌上交织。
吃完主菜，苏菲端上焦糖布丁。她用喷枪在表面喷出焦糖，金黄色的脆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我会做！”周海睸，“粤式甜品里也有类似的，叫炖蛋。”
“真的？那明你做给我尝尝。”苏菲。
“好！”
吃完甜点，苏菲忽然：“我想教你们一句法语。”
“好啊。”林依诺点头。
苏菲清了清嗓子，很认真地：“écoutez-moi.（听我。）”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é - cou - tez - moi. 意思是‘听我’，但语气比英文的‘listen to me’更温柔，更像在邀请。”
周海睸试着发音：“é……cou……tez……moi？”
“很好！”苏菲鼓励，“再连贯一点。”
林依诺也试着，发音更准一些。
叶飞用法语：“我们都在听你。”
苏菲嗔怪的对着着他：“你就不用学了，我知道你会。”
“一点点。”叶飞微笑，“跟你学更好。”
“发音很准。”苏菲认真评价，“比我中文好多了。”
夜深了，晚餐结束。苏菲坚持要帮忙洗碗，和周海睸一起在厨房里边洗边聊。林依诺在客厅整理文件，叶飞在书房处理邮件。
窗外的海浪声隐约传来，屋里是洗碗的水声，低声的交谈声，翻纸页的声音……
几种文化，几个人，在这个海边的房子里，找到了暂时的和谐。
叶飞从书房出来时，看到苏菲站在客厅窗前，看着外面黑暗的大海。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今很开心。”她轻声，“谢谢你们。”
“该我们谢谢你。”叶飞，“带来了这么好的晚餐，这么好的气氛。”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叶，我觉得……我可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什么答案？”
“关于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苏菲看着窗外，“不是巴黎的浮华，不是好莱坞的喧嚣，而是像今这样——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分享美食，分享文化，分享真实的自己。”
她转过身：“虽然我知道这种生活不可能永远持续，但至少我体验过了。我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可能性。”
叶飞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那就记住这一刻。”他，“以后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都记得，你曾经有过这样的生活。”
“我会的。”苏菲微笑，“而且，我会努力创造更多这样的时刻。”
窗外，海面上有渔船的灯光，像星星落在人间。
而屋里，几种文化碰撞出的火花，还在温暖地燃烧。